第132章
作者:豫妍      更新:2025-11-29 14:41      字数:3048
  时越与裴玄并肩立于殿门内,目光落在那抹素色身影上。
  他缓步上前,在离佛像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开门见山:“皇后娘娘早已知晓我会来?”
  “时公子聪慧,安定侯有福气。”皇后淡淡的笑着,视线放在裴玄的脸上,好似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时越不可察的移到裴玄的身前挡着她探究的视线说:“太子收到的那封信出自娘娘的手笔吧。”
  太子不会无缘无故的便知晓裴玄的身份,除非有人告知他。
  时越最初怎么想也想不出来是谁,可当知道王公公是皇后的人的时候,一切迎刃而解。
  “不错。”皇后镇定的点点头:“这天子惹得风流债真不少,想来也是个可怜的女子,元嘉帝素爱风流,做事只凭心意却不记后果。”
  裴玄紧紧的盯着她。
  “裴公子何必这般看着我,大势已去,本宫不会再做什么了。”皇后收回视线,再次转身朝着佛像虔诚的跪了下来。
  “这场行宫之乱,您从未置身事外。”时越说。
  “不错。”
  “为何如此?”
  “本宫不信时公子猜不出。”
  时越颔首:“我只猜到了几分,您恨元嘉帝,恨他强占了您,毁了您本该自在的人生。”
  皇后闻言,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时公子可知本宫在玉陇都没名字是什么。”
  “燕奴。”
  “时公子查出的东西真不少,我本名燕奴,母亲给我取这个名字,是盼我像草原上的燕子,无拘无束,翱翔天地。”
  她抬眼望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遥远的玉陇草原:“我是玉陇最受宠的王女,骑得了烈马,射得中飞雁,身边有真心相待的爱人,有疼爱我的母亲。可这一切,都毁在了元嘉帝这人的手里。”
  “当年玉陇战败,父亲为了苟活,要将我献给元嘉帝求和,我抵死不从,我有心上人,我们约定好要在草原上厮守一生。”皇后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压抑的恨意:“可元嘉帝根本不管我的意愿,他带兵闯入王帐,竟当着我母亲的面强占了我!!装的一副公子如玉,可他分明就是个畜生!”
  “我怎能不恨?”皇后似是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不禁咬牙切齿,身体都慢慢的抖了起来。
  第115章 了结
  “我以为我的心上人会救我!可是当他知道我被强占后竟然立马与我断了联系, 两天后就与另外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结了婚。”皇后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她与心上人从小一起长大,她本以为嫁给他是命中注定的事情,谁知却让她在经历了这些后, 彻底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和元嘉帝一样可恨!
  “而我的父亲, 明明知道我受了何等屈辱,却只敢对元嘉帝卑躬屈膝, 生怕触怒了这位大雍天子,惹得再次兵刃相接。”
  时越沉默着, 他能想象到当年那位草原王女的绝望。
  被强占,被爱人抛弃, 被父亲推开, 那一刻的孤苦与愤恨想必只有她能体会吧。
  “从那天起, 我就死了。”皇后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攥紧了佛珠,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满心恨意的躯壳。”
  “我开始假意对元嘉帝百依百顺, 他见惯了大雍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人,从未遇到过我这种如此行为不羁的人, 我假意逢迎, 他便满眼便扑到了我的身上。”
  “说来也可笑,连所有大臣都知道不可立外邦女子为后,可是他呢?竟然力排众议让我当了皇后?”燕奴语调里满是嘲讽,说到这竟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如若不是时文敬有才干守着边境, 凭元嘉帝那个酒囊饭袋的废物,不出十年,我们玉陇的铁骑便能踏平京州大地。”
  时越和裴玄都没有说话,静静的当她的听众, 想来这些肺腑之言,在京城无亲无故,无人可说吧。
  “可是立我为后有何用?我依然恨他,恨他的强权,恨他的自私,更恨他毁了我所有的美好!如果不是他!我怎会来到这离家千万里的地方!”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遏制的愤怒,却又很快平复下来:“直到我怀上了周敬之。”
  提到这个儿子,皇后的脸上没有半分母爱,反而满是厌恶:“我想打掉他,他是我耻辱的证明,是元嘉帝强加给我的枷锁。可元嘉帝对这个孩子期盼极深,派人日夜看管我,我根本没有机会。”
  “生下他那天,我看着他那张与元嘉帝如出一辙的脸,只觉得恶心。”皇后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是我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想到,若是让这对父子反目成仇,让元嘉帝死在自己最看重的儿子手里,岂不是世上最痛快的事?”
  “于是我开始暗中布局,我把幽鳞密教交给周敬之,那是我母族留下的私兵,核心之人皆对我誓死效忠。我不断在他耳边吹风,放大他的野心,加深他与元嘉帝之间的猜忌,让他觉得自己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我要让元嘉帝尝尝,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我要让周敬之,成为亲手弑父的罪人。”
  皇后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快意:“等周敬之杀了元嘉帝,登上皇位,以他的自私与狂妄,大雍迟早会毁在他手里!到那时,我便会调动幽鳞密教和玉陇的旧部,起兵攻打大雍,让大雍也尝尝战败被宰割的滋味,让元嘉帝用毕生心血守护的江山,化为乌有!”
  这便是她的全盘计划,狠辣、决绝,却又带着一种极致的悲凉。
  时越终于明白了一切的原委:“所以您从未真正在意过周敬之的死活,他只是您复仇的棋子?”
  “棋子?或许吧。”皇后淡淡道,“但他也继承了元嘉帝的自私与凉薄,这样的人,本就不配活在世上,死了也好,省的耽误别人。”
  “陛下那碗多了三倍剂量的汤药也是您让王宁下的。”
  “不错,周敬之害怕真把那老不死的弄死,一直慢慢悠悠不敢下死手,那我就帮他一把,只是我没想到,在最后一步王宁会临阵倒戈。”
  皇后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丝熟稔的了然:“他本就是大雍人,当年若不是我救了他,他早已曝尸荒野。他帮我完成了大半计划,让周敬之身败名裂,让元嘉帝自食恶果,已经仁至义尽。至于攻打大雍……那是我的恨,不该强求他一个大雍人来背负。”
  她看向时越,眼神复杂:“你们赢了,我的计划终究虽没能完全实现,但我不后悔,我困在这金丝笼里几十年,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就是这份恨意,如今元嘉帝昏聩,周敬之入狱,我的仇,也算是报了大半,接下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佛香依旧在殿内弥漫,皇后重新转过身,跪回蒲团上,目光再次投向鎏金佛像,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不问世事的深宫妇人。
  只是谁也知道,这具看似平静的躯壳里,曾燃烧过怎样炽热的爱恨与不甘。
  时越与裴玄对视了一眼,悄然退出了殿门,让侍卫守在门口,而殿内只留下燕奴一人与无悲无喜的佛像相对而坐,似赎罪似叹息。
  半生饮恨入深宫,玉陇风沙锁旧梦。
  爱恨燃尽繁华处,佛前孤影对残红。
  —
  时越和裴玄离开了燕奴的偏殿,走到一半裴玄说:“我想去找一下那个人。”
  时越没问“那个人”指的是,他看着裴玄抱了抱他,似乎在给他传递力量。
  “去吧,我在屋内等你,一直在。”时越亲了亲他的脸,才发现格外的凉。
  裴玄紧紧抱了抱他,像是在从他身上吸取力量。
  “好啦,去吧,有些话还是要问清楚的。”时越耐心的哄着他。
  裴玄这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时越,独自前往了照云殿。
  照云殿的窗棂蒙着一层灰,殿内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味与腐朽气。
  裴玄足尖点地,轻松的掠过值守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内,玄色衣袂与昏暗的光影融为一体。
  床榻上,元嘉帝歪歪斜斜地躺着,半边身子僵挺不动,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榻边,指节蜷曲。
  他的脸色是病态的青灰,嘴唇干裂起皮,往日里帝王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一副苟延残喘的躯壳。
  听见动静,他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了转,瞥见立在榻前的裴玄,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只麻木地眨了眨,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也是,他伤害过的人那般多,怎会记得起眼前的又是谁。
  裴玄缓步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元嘉帝不认得他,但是对方眼里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他感受到了极强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