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者:纳尼的风      更新:2025-11-29 14:53      字数:3171
  谁能想到紫黎殿就藏在一家豆腐店面的二楼,楼底下传来豆浆沸腾的醇香。
  接头的女子梳着垂云髻,仅簪一根木钗,却别具风致。
  唐安没料到统管潞州紫黎殿的管事竟是个女子,他不是对女子存有偏见,心底反生出一股敬意,这紫黎殿龙蛇混杂之地,能厮杀出头的,又怎么会是庸碌之辈。
  她素手揭起桌上倒扣的海碗,腕间三两叮当镯脆响玲珑,壶身微倾,晨光熹微中,乳白的豆浆注入青瓷盏,氤氲的热气里旋起小小涡流,隐约映出唐安模糊的倒影。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女人似是夸赞又夹杂感叹,目光却仿佛穿透他,在回忆着什么。
  “来,尝尝。”她两指抵着茶盏推至唐安面前,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香醇的豆浆裹挟着舌尖,估计放了点蜂蜜,没有寻常豆浆的豆腥味儿,反而带着香甜。
  “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见唐安喝得畅快,女子唇角微扬,又执壶为他添满一碗。
  “夫人,”唐安搁下茶盏,略一抱拳,“在下浮白,此番领的是尚书府寻物的差事,只是……”他踌躇片刻,终是开口,“我还有一事不明,望夫人解惑。”
  那尚书府一夜之间被搬得精光,究竟是为了找什么要紧物件?眼前这女子眉目温和,说不定能打探出什么。
  女子微微颔首,一手支颐,指尖若有若无地轻点着颊侧,眸光沉静如水,“但说无妨。”
  唐安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在下想知道殿内究竟要在尚书府寻什么?”
  女子闻言,眼睫低垂片刻,再抬眼时,眸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此事说来话长……”
  潞州通往京城的官道,有条破败多年的青石路,却在户部尚书裴世衡即将告老还乡时,被修葺一新。
  听说裴大人有一账册,上面盖着个人私章的朱砂印泥,记载着潞州尚书府的建材,五进宅院的梁木,在账册上摊作河工耗材,太湖石叠的假山,账上却写成赈济粮船压舱石。金丝楠木的房梁上挂着‘清正廉明’的牌匾,后院新埋的十八口描金箱笼,尽是各级官吏“孝敬”而来的民脂民膏。
  “岂有此理!”唐安气极,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中豆浆剧烈晃荡,差点泼洒出去。
  “莫非……殿内所求,便是那本账册?”他急切追问。
  却见夫人缓缓摇头,并未明言,唐安瞬间心领神会:是那枚盖下滔天罪证的私章!
  想到这,唐安不由重重叹了口气,尚书府的书房如今被搜刮得连耗子都打滑,那枚私章想必早已落入他人之手。
  他略显局促地从怀中掏出半块瓷盘,轻轻搁在桌上,许是瓷盘裂纹太过细密脆弱,仅是这一放,边缘切口竟又簌簌掉下几点碎渣。
  唐安面皮一红,窘迫地低咳一声,“我去晚了一步……尚书府的书房与卧房早被同行扫荡一空,只捡得这半块碎瓷碗,您……您过目。”
  夫人拈起瓷片,仔细端详片刻,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仍是温言道:“倒是件老物件,约莫值个二两银子。”
  这破瓷碗,便是完好无损又哪里值得上二两?唐安心知肚明,眼前这位心善的夫人是在宽慰他呢。
  夫人从袖中取出两小块碎银,欲递给唐安。
  唐安连忙伸手去接,动作间却忘了桌沿那碗滚烫的豆浆。
  只听“哐啷”一声,青瓷茶碗被他的衣袖带倒,瞬间倾覆,乳白的豆浆迅速在乌木桌案上蔓延开来,夫人“呀”地一声轻呼,伸手欲扶已然不及。
  那蜿蜒流淌的乳白汤汁,顺着桌面的天然木纹,不偏不倚地漫过那半块瓷盘,眼看就要淌下桌沿!
  唐安手忙脚乱地去擦拭,另一只手匆忙将湿漉漉的瓷盘举起来。
  “咦!这是何物?!” 夫人目光如电,倏然定格在唐安手中,惊诧出声。
  唐安跟着侧头去看,只见瓷盘的底部,豆浆顺着盘底暗刻的私章纹路细细勾勒,原来是前任主人用朱砂印泥时渗进了瓷胎,平日不显,此刻被浆水一浸,那裴字便清清楚楚浮了出来。
  他瞳孔骤缩,指尖微微一颤,“这、这难道就是那枚私章的印记?!”
  “莫非……这盘子竟是裴世衡亲手所塑的泥胚?” 唐安脑中念头急转,这并非不可能,当朝的文人雅士,常在得意之作挂印上私章!
  “可惜,只剩半片残骸……” 夫人指尖拂过盘底,语气带着惋惜,私印下的裴字刻的清楚,边角走字都十分清晰,若是凑完整个,再寻顶尖的修复大师,翻刻出一枚新章绝非难事。
  “若是有整个,那价值……可就难以估量了。”
  夫人这声低语,却如惊雷般在唐安心头炸响。
  “若、若是整个,能值……?” 唐安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发紧,他迫切想知道,自己究竟与怎样一笔横财失之交臂。
  “至少……” 夫人抬眼,一字一顿道:
  “五千两!”
  “什么?!!” 唐安如遭雷击,猛地从凳上弹起!
  第14章
  童文远好不容易离开上京,睡了个好觉,屋外鸡鸣狗吠,热乎乎的洗脸水都准备好了放在洗漱台上,侍女们也不做打扰,安静的扫着屋外的落叶,水洗青石板上的青苔。
  这一觉便睡到了五更天,忽觉寒气入骨,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他朦胧睁眼,想要一杯茶水消渴,突然感觉屋内摆件与睡前大不相同,这是……遭贼了???
  这想法一出现,童文远的睡意瞬间消散!
  他猛地睁开眼,可对面竟出现了自己惊骇的脸,他吓得‘啊’了一声,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床前竟凭空多了一面铜镜!
  镜框刻已蟠螭纹金银点缀着色,嵌有螺钿作为装饰,镜面莹亮如水可照毫发光可鉴人,连他颤动的睫毛都照得一清二楚,贵比金玉。
  童文远先是舒了口气,紧接着涌起来的就是怒气,谁大晚上的将铜镜摆在床头,是想吓死他吗!
  他立马起身下床,用脚去勾拉鞋子,不光没捡到,反而踢倒一个花瓶,清脆的碎裂声响,让童文远泼骂出声,“谁往床下放花瓶啊!”
  没听见有人回应,童文远这才打量起房间四处来,这一看可不了得,把他吓得汗毛倒竖,扶床的手都不由重重一软!
  昨夜入睡时他屋里分明只一床一柜,而此刻,竟如仓库般堆满了杂物!
  桌上横七竖八地摞满了书册,青布帐子下露出几卷散开的竹简,屏风上搭满了绫罗,倒是将他原本的衣物不知挤到哪里去了,描金木箱敞开,里面扫眼一看竟装的是各式各样杂物:砚台、墨条、花瓶里插着银钗,就连桌底下都摆满了昂贵的木雕摆件,简直让人无处落脚。
  晚间点的烛火已经灭了,层层堆砌的烛痕上打着清晨的一缕光,整间屋子没有开窗,还黑的不像话。
  童文远正要开口唤人,忽然感觉对面铜镜身后有一道灰影闪过!
  “何人在此!”童文远佯装镇定的出声,手下却紧紧的攥住了柔软的暹罗被。
  那人好似动了两下,才从铜镜后面慢慢的挪出了脑袋,“先生?”
  声音一出,童文远瞬间就放松了下来,原来是冯九这个‘笨蛋’,他叹了口气,“冯九,你到底在干些什么,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先生不是你说的,要在紫黎殿前拿到裴尚书的私章?”冯九嗓音有些委屈。
  “所以,我要的私章呢?”
  童文远越说越生气,环顾这满室狼藉,质疑出声,“难不成你把尚书府全都搬过来了???”
  见冯九摇头,童文远这才叹了口气,这次是秘密行动,裴世衡尚未归潞,若是这么大操大办让人提前警觉,甚至还没拿到私章的话,童文远着实不知道怎么同太子殿下解释。
  “我只搬了书房和卧室。”冯九面上绽开腼腆而得意的笑,他就知道,这样干准没错,童先生估计又要表扬他了。
  “什……什么?!”童文远如遭雷击,声音都劈了叉,“你、你把尚书府的书房和卧室都搬空了?!”
  话音未落,他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去。
  奈何这几日在潞州出差,没有太子殿下日夜的盯梢,他身体养的不错,愣是晕不过去。
  童文远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想要骂人,可又害怕冯九这个笨蛋以为是在表扬他。
  至于为何说冯九是笨蛋?废话!能干出这等惊世骇俗之事的,能是什么明白人!要不是这小子武功着实高强,他早就……
  童文远气得半死,眼下别无他法,只得强撑着爬起来。
  当务之急,是尽快从这堆破烂里翻出私章!哪怕事情闹大,打草惊了蛇,在太子殿下那边也算有个交代。
  一个时辰过去。
  “不是这个!”“那个也没有!”童文远焦躁地翻检着,冯九怎么连人家的窗户纸都搬了回来!眼见屋内的物件消失大半,都没见到任何刻有私章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