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101节
作者:伊人睽睽      更新:2025-11-29 15:31      字数:2830
  张文澜凝视她不自然的面容神色,他玩味:“也许只是事实。”
  这一屋的桌椅器物,被他衬得俗不可耐。可世间大部分造物本就是俗物,张文澜本人,又何如?
  姚宝樱心中腹诽他半天,低头间,她分明不看他的脸,却看到他垂曳委地的绯色袍袖,袍袖下的玉骨隐现。
  宝樱又怔又气又茫然,还有几丝说不清楚的心乱。好一阵子,她僵硬地站直身子,跟做贼一样,挪到到窗下通风:“所以,张大人来做什么的?”
  张文澜:“不是说了,接到举报,前来探查吗?”
  姚宝樱撇嘴。
  他轻轻笑了一下。
  先前吵得天崩地裂,他居然还笑。姚宝樱有点儿气愤:“你会让我对朝廷大官失去敬意的!”
  他挑眉。
  玩够了,他不兜圈子了。
  他朝守在门外的长青点头,长青任劳任怨地指挥侍卫,朝屋中搬来许多东西。
  张文澜正儿八经:“澜初初拜访坊主,日后恐怕还要就鬼市的未来,与坊主多多迁就。澜些许心意,希望坊主笑纳。”
  一屋子人进出,器物堆积如山,宝樱目光发直。
  她第一次见到,官府和民野打交道,官府给民野送见面礼的。
  门外桑娘咳嗽。
  宝樱盯着张文澜半晌,门外又一声焦急咳嗽。宝樱只好不情不愿地叙旧:“大人真是开玩笑。我也为大人准备了薄礼,希望大人日后多多照拂我们……”
  张文澜:“拿我的钱,给我送礼吗?”
  姚宝樱生怕门外的手下们听到,当即目光凛冽,冷冷睨他。
  他好整以暇,微微翘唇,不再多舌了。
  由是,双方在那通争执后,竟然诡异地保持和谐,交换了“薄礼”。
  桑娘准备的礼物,姚宝樱因为排斥,没有多看。但张文澜的薄礼……他让侍卫一样样摆在桌上,再一样样打开匣子。
  看到物件,姚宝樱差点从椅子上跳起。
  她的目光,开始闪烁。
  她的脸颊,也微微泛红。
  情绪大变后,她认出来了。
  这是她跟踪他一整日,亲眼看到他在街铺中买到的礼物。
  他买了那么多女儿家用的杂物,姚宝樱低迷了一白日,没想到夜里,这些东西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平日绝不接受,可他今夜是以少尹的身份出现的。他没有强迫鬼市的人坐牢,给了她陈情的机会。
  也许,这就是宝樱想和朝廷交好的作用?
  姚宝樱专注打量礼物,看到最后,喃声:“是不是少了一对小剑?”
  他猛地抬目。
  他的眼中流光溢彩,意识到什么,微微露了笑。
  他道:“我让人锻造剑鞘,锻好了再送你。”
  姚宝樱垮脸:“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话多,你当没听见好不好?”
  他不管她。
  他眉目间的春意与脸颊的绯意共存,皆让姚宝樱目光闪烁,不敢多看。他坐得不远不近,身上的幽香徐徐拂来,这屋中便更热了些。
  好一阵子,他忽然道:“我接下来几日要出城,恭喜你见不到我了。”
  姚宝樱猛抬头:“你要做什么?”
  张文澜:“公务。”
  姚宝樱嘴硬:“你在不在,我都不会见你。何来‘接下来几日’这种说法?我不关心。”
  他颔首。
  --
  但姚宝樱心中琢磨,他出城要做什么。
  是找高善慈吗,还是他和云野有什么计划?
  姚宝樱暗中和赵舜对了口径,决定让人跟着张文澜出城。她自己不去,却不得不想他在做什么。
  这样失魂落魄的感觉像梅雨一般黏哒,尾大不掉,宝樱便让自己忙碌起来。然而忙碌起来后,她每日见不到张文澜的身影,又时不时走神。
  她说不清这种走神的缘故。
  她暗中提防自己抵抗这人的手段。
  如是,连续过去了许多日,没人特意向她汇报张文澜的踪迹,姚宝樱由起初的坐立不安,渐渐地,有些遗忘张文澜了。
  然而这一夜,她处理完鬼市中两拨人的斗殴,夜中慢腾腾回去东角楼下时,目光忽而一凝。
  皎白月光如霜,长巷深幽如河,一道烟白身影如飘摇魅影,在她必经的巷中徘徊。
  树影婆娑,天光泄露,郎是璞玉。
  姚宝樱掉头,换个路走。
  然而他站在那里等人,怀中抱着一截……莲蓬?
  他站在她的必经之路,目光清宁面容白净,不言不语。他看见她了,也看见她掉头的动作,但他仍然不说话。
  姚宝樱走半截,回头,见他仍站在原地。
  树影摇落如浪潮声,一波波明月光辉下。
  青年目光炽热,穿透寸光。风吹叶影,黑夜间,那样璀璨的光,像两波起了波澜的镜子。刹那间,镜子长了腿脚,钻入少女心头。
  姚宝樱在巷子的这一头,发了一会儿呆。
  她暗恼自己心软,却还是边自我唾弃,边慢吞吞走向他。
  走近了,姚宝樱发现,他这个爱美的人,睫毛上竟然有叶屑。
  怎么回事?
  姚宝樱深吸口气,对上他水灵灵的眼睛:“你从城外回来了啊。”
  他道:“你的药丸还没做好。”
  宝樱:“不急。我可能并没有给自己下药的爱好。你永远做不出来更好。”
  他从容淡然,并不为她的话生出波澜。
  但他眉目中的疲色,让姚宝樱盯了他好久。
  姚宝樱看他半晌,一点点挪过去,小声道:“……所以,你回城第一件事,便是来找我吗?”
  张文澜点头,兀自陷入一种甜蜜的满足感,弯了弯眼睛。
  姚宝樱袖中手指蜷缩。
  她望天:“告诉我做什么?”
  张文澜:“我请你吃莲蓬。”
  姚宝樱心中一空,既而一荡,看向他怀中抱着的莲蓬。
  她就站在他面前,离他这样近,可先前夜光晦暗,她看得不分明。她此时才发现他胸前衣襟微湿,袍袖也有潮意,而他紧抱着这团碧绿的、硕大的莲蓬。
  这是新摘的。
  姚宝樱听到自己心中的小人尖叫。
  她可以想象,月明如水,长夜寂冷,他抱着这团莲蓬,走了迢迢长路,等了漫长时光,才在三更时分等到姗姗来迟、左顾右盼的她。
  他喜爱她,如火亦如水。
  他睫毛上的叶屑,衣上的皱痕,都是证据。
  她畏惧他,如避水火。
  也许世间纠缠的情爱就是会趋利避害,而她胆怯。
  宝樱惶惑间,张文澜解释:“我去城外主持一场农事,这叫‘竹醉日’。顾名思义,是种植竹子的节日。新朝初立,官家鼓励农事,开垦荒地。开封府得了农人求助,便托我去主持。事后,我见他们种的莲蓬开了,便想让你尝一尝。”
  他好温和:“我没打算打扰你。把莲蓬送你,我便要回去睡觉了。”
  天地万象骤然寂静,霜白月色徒徒照人。月亮在刹那间躲入云后,面前视野晦暗的一刻,他的脚步声朝向她。这一巷的花香撩人,让少女怔忡后退。
  他问:“你要不要?”
  姚宝樱:“我不要。”
  他装聋,将怀中抱了一路的莲蓬递过来。姚宝樱低着头,看他半晌,闷闷接过。
  姚宝樱:“……我不喜欢你。”
  这简直像一个努力的、拙劣的誓言。而她听到他从喉咙中浅浅笑了一下,那样的清凉、温软。
  宝樱抱着一团莲蓬,身子克制不住战栗——
  你这只鬼,恶鬼、怨鬼、艳鬼、磨人鬼。
  她抬头,怨愤望他。
  他在明月下静笑。
  有一瞬,姚宝樱想到了自己梦中深巷的亲吻。
  有一瞬,她的脑海中全是他落水那日,自己亲他……然后恶狠狠地,在他唇上咬一口,
  才好。
  她与他从未有过那种时刻,却怎么好像有了千遍万遍一样?
  张文澜在夜中将莲蓬送给她后,转身便出了巷,只有长青回了几次头。宝樱抱着一怀清香,茫茫然地朝前追了一步,又被自己强行克制。
  她心口的翻涌之情,宛如潮水涨落。这团潮水裹着今年樱笋时上市的樱桃,果子又甜又酸,花瓣又香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