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187节
作者:伊人睽睽      更新:2025-11-29 15:31      字数:3158
  少女怀春的模样,害羞发窘的模样,他全看在眼底。
  张文澜仍是平和地俯身,拿起眉笔。他也不坐,就这样俯着身。
  窗子半开,傍晚清风徐徐,院中金黄银杏树哗啦啦卷动天地。风吹叶落的时候,他的衣襟拂来,姚宝樱更加清晰地闻到张文澜身上的香气。
  不是那种浓郁的、熏人的香,而是带着一点儿檀木、沉香木的花草香。
  姚宝樱已经知道这是张文澜亲自调的香。
  她也已经知道这是樱桃花的香味。
  她想象他一个人坐在屋中,不读书不习字,捣鼓着乱七八糟的香草。茜草清雅,公子端庄。贵族郎君放下手中所有事务,亲自坐在屋中,调一味与她有关的香,而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张文澜:“你脸红什么?”
  姚宝樱:“屋子太热了。”
  他惊讶:“你坐在窗边,还觉得热?”
  姚宝樱:“对呀,我又和你不一样。你常年冷冰冰,像个大冰块……”
  张文澜不动声色:“夏日抱着冰块,难道不舒服吗?”
  那、那自然应是舒服的……可她又没……
  张文澜:“你抱过。”
  姚宝樱顿一下:“我劝你不要时时提醒我,你囚禁我的那段日子。你当心我一个气恼,就、就……”
  张文澜:“半夜杀夫?”
  姚宝樱:“你不要以为我不识字,就引着我说些惹人误会的话。我和以前的我已经不同了,我知道很多词啦。”
  张文澜:“我可真冤枉。”
  他又一顿:“你可真难讨好。”
  他的笔轻轻划过她细长的眉,落在她的眼梢。他心口急跳的时候,不小心多花了一笔,给少女眼皮间点了一滴墨,像一颗小痣。她被眉笔弄得“啊呀”一声,不适地闭上眼,又睁开眼。
  那滴墨,在她眼皮间翻动,上上下下,像扑翅的蝴蝶。
  张文澜喉结滚动。
  他笔下再一颤,而这一次,姚宝樱警惕非常地握住他手腕,摸到他脉搏的疾跳:“你干嘛?你又要使坏吗?”
  张文澜:“画错了,给你擦干净。”
  他声音有些哑,姚宝樱握着他手腕的手指颤了一下。她有些迷糊又有些明白,她怔怔松开手,犹豫着低下头。
  他果真拿帕子,托着她脸,来给她擦。
  姚宝樱胡乱地想到,自己眼瞎这几日,脸有没有洗干净,鼻尖上的雀斑会不会难看……他的呼吸离得好近,阿澜公子的唇像花瓣一样,丰润潮湿,又甜又软。
  姚宝樱正襟危坐,手指乖乖地放在膝头,指尖与掌心都微微出了汗。他的呼吸浮在她脸颊上,一下又一下,她的心便如荡秋千一般,一时远一时近。
  咚、咚、咚。
  她的心跳快跳出嗓子眼,她暗恼自己的不单纯,满脑子腌臜坏念头,可他的花香再一次拂过来时,她屏住呼吸抿着唇。
  他要亲她吗?
  张文澜:“屋子更热了?”
  姚
  宝樱想掐死他。
  姚宝樱:“我突然想到了长青大哥。”
  她感觉他压在她脸颊上的巾子停住了。
  她心中得意,听他语气淡然:“怎么想到他?”
  “不知道呀,可能是人无聊得快睡着的时候,就会胡思乱想吧,”姚宝樱特意强调“无聊得快睡着”,“大伯已经告诉我了,长青大哥就是第九夜。这次你下江南,我没见到他,你不会杀了长青大哥了吧?”
  张文澜轻声:“纵是杀了,你能如何?”
  姚宝樱:“呸,我才不信。你特意把人留在身边那么多年,如果只是杀了,岂不是便宜长青大哥?我只是可怜长青大哥被你欺骗……阿澜公子,你难道对他一丝感情也没有吗?我猜你要用他,对付霍丘……但我好怕长青大哥受到伤害,你不会心疼人吗?”
  她轻轻拽他衣袖:“其实很多事,都可以有迂回些的手段。没必要往人心口捅刀子啊。”
  张文澜:“你在替‘十二夜’求情?”
  姚宝樱一滞。
  姚宝樱:“我也在为你考虑啊。你如此为官家做事,但你将事情做得那么绝,不留情面,完全不考虑后果。我听说,皇帝和大臣之间不是完全和谐的。前朝就闹得不可开交,才给了霍丘入侵机会……阿澜,我也怕你得罪太多人,事后被清算。”
  张文澜:“那你多虑了。只要你不拖我后腿,我会握紧权力,不会放手的。”
  他转念到他那个大逆不道的“谋逆”野心。
  姚宝樱心中感慨此人油盐不进,想扭转他的想法,任重道远。但没关系,她拿了大伯的刀谱,她肯定要陪着阿澜公子的。
  姚宝樱打起精神,暂时不与他争执。而他垂眼间,擦干净她眼皮上的墨,又问她要不要梳妆。
  姚宝樱茫然:“一会儿不就要洗漱睡觉了吗?”
  张文澜:“……”
  张文澜又道:“我还给你裁了新衣,你要不要试一下,毕竟你不能天天穿我的衣服。”
  “你的衣服,我穿得还好啊。”
  “可我很不好。”
  “你已经小气到这个地步了吗?”
  张文澜淡漠:“你连这个都不明白,还和我玩过家家的游戏?”
  姚宝樱大怒:“谁说我过家家……啊。”
  少女被他在腰上捏了一下,战栗感自他指尖传来,她被扣得本能地一抖。她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
  张文澜似笑非笑:果然心大。刚才还在劝长青的事儿,这会儿她转头忘,又害羞起来了。
  所以,他真的很喜欢樱桃。不像他,什么也忘不掉,整日在消沉。
  他在无人在意的荒野日渐腐朽,春风秋雨不让他欢喜,只让他受惊。他厌恶尘世,厌恶满身脏污吸引虫蝇的自己,他想溺死在这团将他越勒越紧的淤泥中。可他无意抬头间,看到她是一树树的花开,一屏屏的飞燕。
  她在他心中蓬勃旺盛,花叶扎根遍布血肉。他已然分不清,活着的张文澜,哪部分属于自己,哪部分是她救回来的。
  张文澜一边这样想,一边慢慢后退,在二人之间隔开一段距离。
  她抬头找他,张文澜轻声:“你去用晚膳吧。”
  姚宝樱:“……你不和我一起吗?”
  张文澜适时地咳嗽一声:“我伤势刚好,医师让我少吃多餐。你也不想我舍命发疯吧?”
  姚宝樱面无表情:“我是问,你不扶我去膳堂吗?”
  张文澜彬彬有礼:“我要去处理一些公务。放心,我不出府门,不会去对付‘十二夜’。”
  姚宝樱心口像是被一只毛茸茸的尾巴翻来覆去地刷,一时痒一时麻,一时快一时慢。
  她虎着脸,感觉他从自己身侧走过。
  她手指脚趾蜷缩一团,香气拂过时,她感觉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要、要亲吗?
  她手心被塞了一个微凉的物件。她没摸出来这是什么,张文澜道:“双鱼平安扣,这是礼物。”
  姚宝樱呆呆坐在夕阳窗下,抱着怀中的平安扣,感觉脚步远去,屋中骤空。
  出门了?
  ……这就走了?
  落日照得人发烫,姚宝樱坐在窗前半晌,忽然一下将平安扣扔在照台上,扭头跳起。她冲着木门扑去,开门就撞了人。
  她仰头:“你混……”
  她下巴被捏起,腰被提起来,人被推到墙上。她被抱得发抖,而她唇被风轻轻亲了一下。
  姚宝樱静住。
  她听到张文澜慢条斯理的声音:“亲你一下,不会被你丢出去吧?”
  官舍粉墙鸳瓦,飞帘映绿。
  日头排刷般落在檐下,被疏疏树影隔断。被压在墙上的女孩儿明白了,她抱住情郎脖颈气势汹汹:“你闭嘴——”
  张文澜:“我不闭。”
  宝樱唇被含住。
  第111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9
  贴着粉墙、被情郎拥着的少女,整个人有一种被太阳照着的晕眩感。
  姚宝樱茫茫然想,不是说现在这个时辰,要吃晚膳了吗?为何太阳还这么大,照得她好热。对了,她应该吃晚膳去了,她确实有些饿。但是唇齿啮住的肉,那般软那般好吃,难道不比她的晚膳更香吗?
  她真的有些热。
  热得鬓角出了汗,热得搂着人脖颈的手掌心也发麻。
  她还、还越来越饿。
  自然,也有些渴。
  还有那股浓郁起来的花香,她那一向喜欢装模作样的情郎在此时越来越促的呼吸……都让姚宝樱心中生起一团暴戾感。想追逐,想拥有,想独占。
  她是一个从来很幸福的小娘子,没什么东西是她想要而得不到的。她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得到的一切,当她喜欢时,她便张着唇齿,带着满腔好奇与沉迷,更加地沉醉其中。
  混混沌沌间,姚宝樱迷糊地想,阿澜公子吃起来这般甜吗?
  以前、以前……
  是呀,时移境迁,今日到底不同于往日。
  往日她要么在喂他解药,要么在梦中觊觎他,要么被他逼着亲吻,要么被他下了药、自己意识都昏沉……往日她哪里顾得上享受情人间的快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