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作者:乌筝      更新:2026-01-17 16:52      字数:3184
  抬眼瞥见后视镜里老赵探究的目光,对方笑着打趣:“女朋友查岗?”
  “嗯?”闻人予一怔,随即失笑,“我没女朋友。”
  “你们这个年纪有也正常,十八九岁大好青春。我们老了,我光棍一个,就盼着我家那小少爷成家立业,没别的心愿。”
  老赵平时话不多,今天或许是怕闻人予尴尬,东扯西扯聊了一路。快到目的地时,他忽然提议:“一会儿没事儿的话你跟我一块儿去趟领航?正好你们俩可以认识一下。”
  闻人予无意识地点了点手机屏幕,心说按你家小少爷的话说我俩都是同床共枕的关系了,还用认识吗?
  唇角不自觉扬起,他忽然想看看张大野瞪圆眼睛的模样,于是点头道:“行”。
  到领航的时候,夜幕低垂。学校教学楼灯火通明,自习还未结束。张大野接到老赵的电话,提前等在门口。
  车刚停好,副驾门打开。张大野倚着门房漫不经心扫过去,橙黄路灯下那道颀长身影让他立刻站直了——闻人予单手搭着车门,笑着跟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搞什么名堂?
  老赵拎着两袋衣物从后备厢绕过来,数落他:“回趟家也不知道带点衣服,入秋了哪还能成天穿短袖晃悠?”
  张大野瞬间换上乖巧笑容:“忘了,谢谢赵叔。”眼珠一转,他抬抬下巴问:“这位帅小伙是?”
  “哎对”,老赵一拍脑门侧身让出半个身位,“这是闻人予,你爸学生。他师父吴山青跟我们是朋友。这不他考上大学了,今天你爸做东,我们一块儿吃了个饭。他就在古城开店,我给你送东西顺路捎他回来。”
  “原来是吴大师的弟子,失敬失敬!”张大野抱拳作揖,夸张地摆出一副完全不认识眼前人的样子,朝闻人予伸手:“你好,我叫张大野,是张崧礼教授那不成器的犬子。”
  闻人予比他还能装,面不改色道:“你好,有空来店里喝茶。”
  张大野嘴角一抽,握手时用拇指指甲掐了一下闻人予的手背。
  老赵浑然不觉两人暗涌,乐呵呵地说:“对对对,周末不想回家你去小予那儿坐坐,听你爸说他可厉害了。”
  “一定一定”,张大野咬着后槽牙点头。
  三人闲话几句,老赵准备离开,想把闻人予送回家。闻人予拒绝道:“正好我班主任来这个学校了,我顺道打个招呼。您回吧,这儿打车方便。”
  “行,那我走了,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啊,你俩都是。”
  两人端出一张标准的笑脸目送老赵离开,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都憋不出乐了。
  “你他妈有病吧闻人予”,张大野弓腰捂着肚子,“这是演的哪一出?你直接说认识我不就得了?”
  闻人予笑着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也没想到赵叔会让我跟着来,做戏不得做全套吗?再说张公子有这个实力,演挺好。”
  张大野被他这句点评气笑了。半晌喘匀了气,他撩起眼皮,目光一寸寸碾过闻人予晒黑的脸——古铜肤色一点儿没影响颜值,倒添了几分粗粝的男性韵味。
  有那么一会儿,他说不清心里有种什么感觉,小猫挠人一样。
  闻人予也看了他好一会儿,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清清嗓子问:“王老师在吗?”
  “不在,回去了,最近他好像有什么事儿,都不陪我们上自习了。太反常了,有空你问问,我们问他老打哈哈。”
  闻人予点点头:“行,那你回吧,我走了。”
  路灯的暖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飞虫,两人的影子被斜斜拉长投在青灰砖墙上。晚风掠过树梢,抖落几片半青半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下。
  张大野不知怎么想的,在闻人予转身时忽然拽住他,越过铁门框,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短暂、很轻的一个拥抱,对闻人予来说,好像只是灯灭了一瞬,紧接着又亮起来,可身体却变得僵硬。
  眼前人笑着问他:“一个拥抱而已,多简单的事儿,上回随口一提你怎么跟如临大敌似的?”
  闻人予喉结滚动,终究没开口骂他。叹息化为刻意放轻的呼吸,他沉默地看着面前这张脸。
  张大野新剪了头发。这回长度合适,整个人看起来利落清俊,遮不住的青春活力。那双总噙着狡黠笑意的眼睛里倒映着琉璃般的光,专注看人时眼波流转,好似装着千言万语。
  闻人予避开那灼人的目光,听到他问:“之前我们打架、同床共枕也没见你哪儿不舒服,那天是怎么了?”
  这话怎么答?闻人予自己都没有答案。
  保安大叔救了他:“欸,那位同学,我上个厕所你怎么还跑出去了?东西拿完赶紧进来!”
  张大野勾勾嘴角,应声退后一步,目光没有从闻人予身上挪开半寸:“后天找你。”
  直到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没,闻人予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本应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秋夜,偏偏让那小少爷搅得像万物生长的春。
  ……
  离开领航,闻人予打车去店里看了一眼,简单核对过存货情况,转头又回了家。他心绪不宁,在店里待不住。
  师父留下的那些东西,他特意腾出一个柜子,妥帖地存放在父母当年的画室里。
  今天,他照旧给那些画清清灰,又把师父仅存的作品一一拿出来打理。
  吴山青心静,每一件作品都花透了心思细细打磨。闻人予捧着这些东西就能想起他不厌其烦的谆谆教诲。
  当年他还是一张白纸,只会画画,对陶艺一窍不通。师父不嫌麻烦,手把手地教他揉泥、拉坯,连坐姿、工具清理这种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现在回过头去想,学艺这个过程何其奢侈。他尚未开口说渴,师父已为他掘好井,尚未觉寒凉,师父已帮他点燃柴,就差亲手把饭喂他嘴里。张崧礼说得也许没错,表面上看,师父一开始收他或许是代偿心理作祟,但闻人予始终认为,这不过是一个心怀大爱之人骨子里本能的温柔……
  六年前的冬天,学校放了寒假。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准备过年,闻人予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不是滋味。
  那时候他没事儿就去古城逛一逛。古城里热闹,还能看看他爸妈之前开店的地方。
  吴山青早就注意到他了——半大个孩子,身边从来没个大人。
  有一天,吴山青正在店里做陶,忽听街上一阵吵嚷。撂下木刀出去一看,就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一个大汉揪着闻人予的领子要搜他身,说他偷了手机。
  十二岁的闻人予脖颈青筋暴起,眼里烧着狼崽子般狠厉的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了?凭什么搜我身?”
  来不及多想,吴山青匆忙挤进人群,把闻人予从那人手中摘下来。混乱中问清缘由——原来失主刚才准备拍照,一摸兜手机没了。他马上想到,两分钟前一个孩子撞了他一下,于是三步并两步,把闲逛的闻人予拦了下来。
  思考着前因后果,吴山青偏头打量闻人予倔强的侧脸,没承想对方突然扭头呛声:“看什么看?您也怀疑我?”
  小炮仗。吴山青笑了,转头跟失主说:“有事咱们报警,警察来了按规矩办,孩子会配合的。你们这么围在这儿,没有证据就冤枉孩子,不讲究吧?”
  旁边几个店的人也都出来了。听吴山青这么说,有人摸出手机打了报警电话。
  “吴师傅,警察马上就能来。”
  “好咧,麻烦您了。”
  吴山青笑着冲那人抬了下手,随后把闻人予拉到自己身边:“没事儿,不是你干的我让他们给你道歉。”
  闻人予好似瞬间敛了满身的刺,看着吴山青没说话。
  对面的人阴阳怪气道:“嘿,哪来的老头儿?我哪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你别是帮着藏赃物呢吧?”
  这话一出,围观群众可不乐意了:“小伙子你不要血口喷人!你在我们这片儿打听打听吴师傅是谁?人家用得着藏你那破手机吗?”
  这人文明,旁边一个率性的大哥紧接着就骂:“你嘴里再喷一句粪试试?老子不揍得你亲妈都不认识不算完!”
  双方对骂起来,还好警察及时赶到。
  问清缘由,民警同志先让失主冷静:“您再看看您随身的包里、外套里有没有,出来玩儿忙忙叨叨的,装哪儿容易忘了。”
  经这么一提醒,失主忽然意识到——刚才他买了件外套,旧外套被他随手扔在换衣间了,手机怕不是在旧衣服兜里装着没掏出来。
  “我靠,换下来那件衣服”,他说了这么一句,拔腿就想走,同行人跟着也要走。
  别人闻人予不管,刚才揪他领子的失主他可盯着的。眨眼间,他挣开吴山青,野猫一样窜过去揪住那人衣领,在他耳边喊:“道歉!”
  闻人予那会儿个子还没蹿起来,失主人高马大,被拽得佝偻成虾米。碍于警察在场,他不好发作,只得敷衍道:“对不起哈弟弟,误会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