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作者:
乌筝 更新:2026-01-17 16:55 字数:3156
张大野欣赏这份体面,认可他作为丈夫和父亲的付出,但依然无法原谅他今天说的话。
他硬生生吞下这根刺,在午餐时为自己的口不择言跟张崧礼道歉,而后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入夜,一种巨大的悲恸毫无征兆地涌向他。他钻进牛角尖,觉得自己真的没有家了。
叶新筠那边有她自己的生活和爱人,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那不是他的家。张崧礼这边本是他的家,可张崧礼心中也装着遗憾,如今还要将他推远……
还有闻人予……
他想在闻人予那儿得到一个家,可对方的态度再明确不过——可以在他需要时提供帮助,可以给他一个落脚地,却不会给他一个家。
这是大年初一,窗外灯火通明,充盈着年节的喜庆。楼下依旧吵吵闹闹、人声喧沸。他独自蜷在屋子里,仿佛被全世界的热闹隔绝。
抛开其他不谈,张大野其实并非不能理解张崧礼的意思。叶新筠为这个家付出很多,在这个时候,他理应牺牲一下自己陪陪妈妈,这无可厚非。可他仍忍不住害怕——如果他真的远走多年,再回来时,这个家还有他的位置吗?闻人予身边还有他的位置吗?
他不知道。
从来恣意骄傲的人,如今被卷进深不见底的漩涡,忽然变得战战兢兢。
……
隔天上午,张大野跟赵叔一起,把叶新筠送到机场。母子二人简单拥抱告别。这一次,叶新筠看上去不像往常一样洒脱轻松。
张大野安慰她:“妈,大学的事儿我会认真考虑,您别想太多。”
叶新筠红着眼眶摇摇头:“优先考虑你自己。事情到了这一步,妈妈得跟你说实话。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其实我并不总是在忙,明明有时间回来看你,我却常常选择去度假、看展。我不愿意面对自己失败的婚姻,连带着把你也丢下了,对不起。”
这些话即便她不说张大野心里也清楚,但她如此坦诚地说出口,对张大野来说意义是不一样的。
这是一个从小漂泊无定,不懂如何经营家庭的女人,也是一个终于直面错误、满眼愧疚地向儿子道歉的母亲。
可这迟来的醒悟,终究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张大野没说什么。今天是大年初二,他没问叶新筠为什么不能多待几天,只说:“妈,以后去过您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
送完叶新筠再回到家时,闻人予已经到了,正跟张崧礼和几个徒弟一起坐在客厅喝茶。
他一进门,闻人予便抬眼朝他看过去。视线相触的刹那,闻人予微微一怔,马上发觉他情绪不对。再看张崧礼,对方递来一个无奈的眼神。闻人予会意,起身跟张大野一起上了楼。
年三十儿告别时还好好的,不过隔了一天再见,张大野就像被抽了魂,整个人都蔫儿了下去。
一进房间,张大野便瘫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仿佛连撑住身体的力气都已耗尽。
闻人予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出什么事儿了?”
张大野抬起眼,哑声唤道:“师兄。”
闻人予点头:“在呢,你说。”
张大野提了一口气,声音却依旧满是疲惫:“之前你说,以后我想回来,这儿肯定有我落脚的地方……这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张大野眼眶倏地红了:“我不想要一个落脚地,听着像宾馆、像民宿、像临时住处,我想要一个家……行不行?你能不能把这句话收回去,重新说一次?”
面对这般没头没尾的无理要求,闻人予却没有丝毫犹豫:“不管你走多远,想回家的时候随时回来。”
张大野闭上眼,泪水终于决堤。
他哭得太委屈了,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闻人予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走近,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一下一下抚过他微颤的后背。
按理说,这个动作不应该,尤其在明白张大野的心意以后。可闻人予此时顾不得那么多,他只想安慰眼前这个几乎要碎掉的孩子。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院儿里小徒弟们隐约的嬉闹形成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午后的斜阳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静谧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动。
这一刻,闻人予希望自己既柔软得足以承接他所有的眼泪,又坚固得足以支撑他全部的重量。他渴望自己能言善辩、妙语如珠,说得出最熨帖的话,更盼望自己有扭转乾坤之力,能将张大野所有的委屈顷刻抹平。
可实际上,他此时此刻能做的,只有安安静静的陪伴。
过了好一会儿,衣服布料都已被泪水浸湿,张大野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闷声嘟囔:“如果我出国去上大学,你别忘了我。”
“怎么会忘?”闻人予淡淡一笑,语气很轻,“你不是东一件西一件地往我那儿塞东西吗?还有墙上的照片,存在感多强啊,我现在睡觉都感觉有人盯着我。”
张大野终于抬起头,泪眼模糊里挤出一个笑:“别把我说成个变态。”
闻人予低下头看他,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这一次,心疼终于占了上风,以风卷残云之势压过了他心底丛生的顾虑与恐惧。
第63章 我就管他
自从过完年回了学校,张大野便跟郑云安、李文谦一样,一头扎进卷子里,成了台不知疲倦的做题机器。
放假的时候他连校门都没出,反倒是闻人予主动到学校给他送了回饭。
他还是老样子,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嘴角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师兄这是想通了?想通了你赶紧说,过几个月我一走你可没机会了。”
闻人予没接他这茬,只是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直截了当地问:“最近好点儿了吗?”
过年期间发生的种种,张崧礼一五一十都告诉了闻人予。他看两个孩子处得不错,想着闻人予或许能帮着劝一劝。
闻人予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事儿哪是他能劝得了的?
闻言,张大野低下头,藏起嘴角那抹苦笑:“没什么好不好的,我想通了。他们确实爱我,可这爱里有多少是出于愧疚?多少是他们的自我安慰?我不知道。他们搭了个安全屋把我放在里面,自己早就搬到别处去了,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还有个家。”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闻人予:“当然,我也很卑鄙。我裹挟着你,逼你给我一个家。我凭什么呢?我有什么资格呢?”
眼前的张大野好似换了一个人,丢了所有鲜活,变得陌生而疏离。
闻人予蹙眉看他:“不是,你什么时候裹挟我了?”
张大野抬手指指自己的眼睛,自嘲一笑:“用我的眼泪,多卑鄙呢!”
闻人予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张大野别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想好了,听他们的,这样对大家都好。”
这个“大家”当然还包括闻人予。闻人予拿他当朋友,当弟弟,但绝没有拿他当爱人。
闻人予不是同性恋。
他已经明明白白说过他慌了,他都一次次地拒绝了,当然应该还他清静,让他回到自己最舒服的状态,而不是逼着他、裹挟着他退了一步又一步。
这本该是闻人予想要的结果,但此时,他隔着铁栅栏看着张大野,心脏却像被什么紧紧攥着,憋得他喘不过气。
张大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套上一张冷淡疏离的皮,抬眼笑了笑:“我回了师兄,下次别特意跑一趟了,学校的饭我现在吃得惯。”
闻人予都被他气笑了。
玩儿这套是吧?
行,那就玩儿吧。
生气归生气,冷静下来想想,闻人予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十分苛刻。他既要求张大野收回那份越界的爱,又在对方真正放手后退时感到一阵措手不及的失落。他简直是在要求张大野当个圣人。他要他扼杀自己的感情,若无其事地跟他做朋友。
怎么可能呢?
他苦涩地想,如果自己是个正常人就好了。
不需要重新投胎当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只需要成为一个能坦然敞开心扉、懂得如何接纳与回应爱的人就好。
回到店里,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长桌前,随手捡起一块泥。
他的生日快到了,张大野的生日也快到了。
陶泥揉彻底,切成蛋糕的形状。搓个长条揉个圆,捏两个小人儿排排坐中央。周围用花来填满,捏一朵玫瑰,捏一串铃兰……
捏着捏着指尖忽然一顿,意识到这样不对。于是他把花逐一摘下,换成草莓换成樱桃,换成娇俏却普通的嫩叶。
这是闻人予第一次尝试用陶泥做蛋糕,不太熟练,一直从中午做到深夜。
揉泥时他想,一开始他让张大野离他远点时,张大野没有往后退,他们因此才可以走到今天。那这回张大野钻了牛角尖,他当然应该来当那个说“不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