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作者:
向南看月 更新:2026-01-17 16:49 字数:2949
可见自己果然是上了年纪。
苏味道莫名有些心塞。
流水浩荡,百川东归。这虽只是长安城中一处名不见经传的溪流,却也是相同道理的喏?
贺知章的官话说得极好,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轻快的语调之中,在难掩的尾音之上,仍固执地流露出一点难改乡音。
这是一句尽人皆知的常理,苏味道并没有答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对方并不急着说下去,反倒再度蹲下身子,将已经折好的油纸船一一推入水中。
边推边道:江南道近来多雨,一连淹了不少田地,甚至闹出了人命,听闻此事已呈至圣人案头。
他慢吞吞地说着,语气里还是带了点南方人独有的软绵,我会的花样不多,折出来的也大多是船,只盼它们为马前卒,能载着我这颗思乡之心,先往家里去看一看。
苏味道忽然想起,这位状元郎,似乎正是江南人士。
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来宽慰这位后辈,对方却已温温和和地笑了一声,眉眼弯弯,苏公想要劝我么?那倒也不必的呀。
自来了长安之后,我早已去了许多回家乡。在典籍,在卷宗,在梦中。
他的声音不重,但已足以在苏味道的心头敲下份量。
有人想留在长安却无门,如李贺;有人想离开长安而不能,如贺知章。
他们都没有错。
苏味道动动唇,最终还是一言未发,而是安静地走到贺知章身侧。
与他并肩,目送那些油纸船晃晃悠悠地撞入大唐的无边秋色,驶向远方不知能否抵达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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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中元》篇引用及注释:
1.天官侍郎:武周年间由吏部侍郎改制而来的官职名称
2.凤阁鸾台平章事:宰相
3.内舍人:女皇陛下的内宰相
4.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的说法参考《太上三元赐福敖罪解厄消灾延生保命妙经》
5.《苦昼短》唐李贺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为服黄金,吞白玉。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6.天若有情天亦老出自《金铜仙人辞汉歌》;雄鸡一声天下白出自《致酒行》
7.林黛玉避讳出自《红楼梦》第二回 :我这女学生名叫黛玉。他读书,凡敏字,他皆念作密字;写字,遇着敏字亦减一二笔。
8.避讳处提及的例子参考韩愈《讳辩》: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
9.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出自《南园十三首其五》;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出自《马诗二十三首其五》;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出自《李凭箜篌引》
10.近乡情更怯出自宋之问《渡汉江》;应见陇头梅出自《题大庾岭北驿》
11.《梦天》唐李贺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12.李贺死后的故事出自李商隐《李贺小传》:长吉将死时,忽昼见一绯衣人,驾赤虬,持一板,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云当召长吉。长吉了不能读,欻下榻叩头,言:阿娘老且病,贺不愿去。绯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
13.长安居,大不易参考顾况调侃白居易名字时的说法:「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
14.冷/热知识:贺知章是浙江历史上第一位有记载的状元。
第94章 白露(一) 来都来了
大唐开元年间
长安, 普宁坊
季凌,你确定是此处么?
王昌龄停下脚步,没有继续上前入内, 反是先谨慎地往四周望了望, 而后才扭头问向王之涣。
王之涣本落后半个身子,此番王昌龄一驻足,倒是顺势赶上,立在他身旁,信心满满地开口, 长安虽大, 可先前在何处擦肩而过的, 我还能记得一清二楚呢。
话虽如此, 谅他再如何自信, 在得了友人质疑之后,也难免生了几分犹疑。
好在,自己左右瞧瞧,与印象里的街景模样大致对上, 便定下心来, 一马当先,率先提步上前, 进了店门。
二位郎君好。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 将两人往厅堂内招呼,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呐?
我们找人。
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当即便叫伙计觉得古怪,瞬间敛了敛脸上的笑容, 向内比手的姿势一顿。
他有些提防地往停下脚步,不再往里迎客,只从有些僵硬的声音里听出一点若有似无的打探, 找人?
可别误会,我们并非前来寻仇的。
一见这伙计如临大敌的架势,王之涣便知,对方定然是将自己当作什么债主、仇家一类的难缠人物来招待了。
当即开口解释道:我们是正儿八经来寻人的。
他不开这个口还自罢了,一这么解释起来,店家伙计的眼神更加警惕。
王之涣生怕人家不信,还要画蛇添足地再补充什么,却被一旁的王昌龄拦下,我们要来寻的那位郎君大约有这么高。
边说边抬起手来,在自己身侧划出一道高度。又凭借自己脑海中的印象,慢慢地回忆起来,生得剑眉星目,很是英武不凡的模样。
纵使他二人都是衣冠楚楚、气宇轩昂的派头,可毕竟口说无凭,这伙计听了半晌,还有些将信将疑。
恰是此时,王之涣终于想到什么,从袖袋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官印。
有此印为证,总不见得是我诓你的吧?
区区一地方主簿而已,在长安城该算是很不入流的微末小官,王之涣早有心辞去,却不想今时今日倒成了一道可作依仗的凭证。
他内心的感慨旁人自然无从得知,那伙计知是官印,只隐约瞧了个囫囵,断不敢果真伸出手去细细查验一番,不过心底已经越发相信。
横竖,好端端的郎君总不至于拿这点小事特意来诓骗自己。
望望两人,伙计很有几分机灵,当即便在脑海中搜罗出个气度相似的人来,二位要寻的那位郎君可是姓高?
原来他姓高
王之涣最后那个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视线忽地一黑,瞬间被王昌龄遮了个严严实实,不错,正是那位出身渤海高家的高郎君。
贸然出声打断之举虽然无礼,王昌龄却管不得这许多,又急又脆地拦下,生怕好容易含糊过去的说辞又出了什么岔子,还着意在那渤海高家四字上强调一番,借此显出他们熟识的交情来。
果不其然,伙计听完这句,心底最后一丝怀疑也渐渐散去,只在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有些赧然地解释道:那可真是不巧。
高郎君啊,天亮后不多时,便出门去了。
出门?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脸上看出了一丝疑惑。
他们先前便已大致推断出,高适多半并非长安人士。既是人生地不熟,平日里便应当多在邸店之内,怎会突然出门?若要出门,不论寻亲还是交友,也万万没有一大早便登门拜访的道理。
可不是么!伙计对他们的思量浑然不知,还在热心地介绍道:要说也是巧到一处去了,眼见高郎君来了这么久,往日倒是无人来寻,偏好友登门,都赶上今日了!
这好友二字倒没在他们心里引起太大波澜,许是那位高郎君原先就认识的吧,两人如此作想。
横竖眼下人是不在,棘手的问题便只剩下一桩: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
那咱们就这样打道回府?
嘴里说着回去,王之涣的语调上扬,透着几分不甘心,显然是不乐意空跑一趟的。
来都来了实在是更古不变的四字真言。
王昌龄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笑道:今日既已进城,倒不如就在此处正经吃过一餐之后,再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