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作者:西西苏格      更新:2026-01-17 16:46      字数:3125
  潘娘子从来古道热肠,今日怎得无故挂了脸?
  另旁的何惜神情微微一怔,清眸流盼间,依稀顿悟了什么,眼底颤动着狡黠,侧身取出袖里的牡丹丝帕,轻点唇间,而后抬眼望着里间依旧一脸茫然的武松,两靥似含羞——
  “武都头声名在外,民女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气宇轩昂、不同俗常!”
  潘月垂目掩下眼里一闪而过的难堪,轻扯了扯唇角,侧身让出通道,沉声道:“外头天热、市集哄闹,娘子不弃,且随奴家进里间一叙?”
  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悦,武松下意识上前半步,又顾忌有外人在场,张了张口,没等发出声音,又黯然退回墙边,朝何惜两人颔首示意。
  何惜黛眉轻挑,两眼在他两人脸上来回片刻,眸间倏而淌出清浅笑意,丝帕轻轻一甩,颔首朝潘月道:“有劳娘子带路!”
  潘月碎步近前,撑起门帘,又转向两人。
  “婉妹妹,何娘……”
  话没说完,一线晴照掠过眼帘,她下意识抬起头。
  仲夏的骄阳透过檐廊低垂,化作随风来去的晴丝拂过何娘子周身。
  何惜眉眼含羞站定在神情局促的武松面前,望向对方的眼神里若有绵绵情意横淌,又似若无其事往门帘方向瞟了一眼,轻勾起唇角,盈盈朝前行礼道:“郎君,奴家这厢有礼!”
  武松歪着头,眸间盛着不解,又似突然想起什么,学着衙门中人行礼问安的姿势,拱手作揖道:“有礼!”
  ——乍眼望去,真真郎才女貌、登对非常。
  撑着门帘的手微微紧握,潘月错开视线,低垂下眼帘,辨不清心下不是滋味。
  照面最初,因着自家大哥的靠近,骇得直往她身后躲;大半月前,为着一众娘子的靠近,慌得手忙脚乱……沧州归来一月有余,性子莽撞、不通人情的武二郎何时学会了与人为善、以礼相待?
  如今模样分明是她昔日所盼——彬彬有礼,才能引更多宾客上门——可今日这般萦回心头的涩楚与沉重,又是为何?何惜与昔日巷子里蜂拥而至的大姑娘小媳妇又有何不同?
  “娘子?”
  没等厘清心上呼啸,赵婉已错步上前,帮忙抵住了门帘,转头朝何惜道:“表姐?”
  “来了!”何惜盈盈应下。
  *
  “哈哈哈!”
  清雅安宁的里间,门帘将将落下,没等烹上热茶,何惜姗姗来迟,趴在自家表妹肩头,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何娘子这是何意?”
  本就为万般心绪而难堪,看她嬉闹玩笑模样,潘月动作一顿,脸色越发勉强。
  “娘子莫怪,我表姐她……”
  “娘子莫怪!”
  赵婉正要帮着解释,何惜大手一挥,一面随同落座窗前,一面大喇喇道:“妹妹我方才盯着武相公看,并非为他相貌英伟,而是——”
  潘月握着茶罐的手倏地一顿。
  何惜眼里藏着揶揄,慢条斯理道:“家中有两个哥哥,离家数年未归。前几日连绵阴雨,娘亲嘱咐妹妹,尽早替两位哥哥缝制几件冬衣。因已多年不见,妹妹实在有些拿捏不准尺寸;方才见武都头的身形依稀与我二哥哥近似,因此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有冒犯之处,”何惜正色,起身行礼道,“还望娘子与都头莫怪!”
  “表姐什么都好!”
  赵婉忙着打圆场:“只素来的爱开玩笑,不知轻重!娘子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计较!”
  “原是如此!”
  潘月掩下眸间一闪而过的赧然,朝两人轻轻颔首。
  正巧炉上清茶汩汩,她连忙起身,洗茶、泡茶、分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待每人面前皆有茶氲袅袅,才切入正题道:“何娘子亲自登门,不知所为何事?是菡萏绣庄有什么席面节礼,还是?”
  “的确如此,过几日,菡萏绣庄有贵客上门!”
  何惜垂目看向手边清茶,又转头看向安然在旁的自家表妹,沉吟片刻,抬头朝潘月道:“娘子不知,我家妹妹自小性子要强,昔年姑父出事,家中艰难,她日日拾柴缫丝,晚间还要替人缝缝补补,十指青葱不曾好过,却不曾开口怨过一句苦,说过一句难,亦不曾向我开口。”
  她轻叹一声,眼里带着笑,无奈继续道:“今次为娘子的茶果,却与我说了三次有余!”
  潘月捧着热茶,朝她歉然而笑,又转向赵婉,眼里颤动着晶莹,真心实意道:“有劳赵娘子惦记!”
  “理当如此!”
  赵婉举盏推杯,神情郑重。
  “正是!”
  何惜亦端起茶盏,神色认真道:“今日随婉妹妹一道前来,一为向娘子当面道谢!娘子于婉妹、于我全家有大恩,我全家皆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何娘子多礼!”
  潘月连忙推杯。
  相让着吃过一口茶,何惜搁下茶碗,继续道:“二来,如方才所说,婉妹妹已三番五次与我重申,娘子家的炊饼比对街燕子堂有过之而无不及!”
  潘月莞尔,自茶几下方取出一早备下的的茶果盘,一面打开,一面朝两人道:“何娘子若是不弃,但请一用!”
  “果真精雅!”
  何惜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又目露为难道:“只是……娘子的点心是荤是素?”
  潘月一怔:“娘子的意思是?”
  “娘子有所不知,”何惜抬起头,解释道,“今次绣庄的贵客是郓州通判黄夫人,黄夫人自小礼佛,沾不得丁点荤腥!”
  “原是如此。”
  潘月垂目看向三人中间的茶果盘,颔首道:“此事不难。单论面前这些,牡丹、樱桃与寿桃果……不含丁点荤腥。只是……”
  潘月抬起头,认真道:“以防万一,劳烦何娘子再细细打探一番,除却荤腥,黄夫人可还有旁的什么忌口?平日里口味是咸是淡?”
  思量片刻,她又继续道:“容我依着夫人的口味与忌讳为她特制出一盘茶果,在她抵达前率先带去绣庄,让何娘子过目!”
  “如此甚好!”
  何惜眼睛一亮,坐起身道:“娘子有所不知,我虽是名义上的主事,绣庄主家并非我父亲一人;二伯,绣庄的另一位主家,与燕子堂的徐掌柜是旧相识。”
  何惜轻叹一声,看了看赵婉,又转向潘月道:“我自是相信娘子的手艺、婉妹妹的眼光,却也不免担心,若是自作主张,是否会伤了二伯与我爹的兄弟情,惹来微词。如娘子方才所说,若能先来绣庄一趟,让他亲眼所见、亲自品尝娘子手作的点心,必能得了欢喜,如此便再无后顾之忧!”
  “娘子周全!”
  潘月颔首,目露了然道:“既如此,待过几日武都头休沐,我与他一道上门叨扰——如此,也好让娘子借他量体裁衣!”
  何惜莞尔,应道:“有劳娘子!”
  *
  是日晚间,月上柳梢时。
  武大在县前炊饼铺忙碌,潘月只身返回紫石街,为次日菡萏绣庄所需的茶点炊饼做准备。
  戌时过半,门前传来吱呀声响。
  武松拎着狮子桥下酒楼里打包来的半只烧鸡迈进家门时,潘月仍在在堂下忙碌。
  出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纷纷乱如江南三月杏花雨的幽微心思,门前的动静比之往日似乎更为分明——掩门、脱履、褪衣……脚步声由远及近,武松的身形出现在眼角余光,很快穿过她,大步至厨房,放下了烧鸡,净了手,“笨手笨脚”泡了两杯茶,又折返回堂下,悄声落座她面前——潘月依旧紧盯着手里的面团,一动不动,仿佛眼前的活计有千难万难,容不得她片刻分心。
  不知是看她专心致志,还是出于旁的什么因由,武松无声落座桌边,手里的茶渐渐没了热气,他依旧一动不动,缄口不言。
  窗前烛火摇曳,仲夏的晚风最是怡人。
  窗外朗月清风,稻香流萤;窗内月华洒如霜,桌边一双人影随晚风摇摆,不时靠近又别离。
  堂下两人各自“忙碌”,各怀心思,眼神不时相撞,又各自错开,相顾却无言。
  不知是否连日忙碌太过疲惫,还是心绪起伏堂下太安然,如此良辰美景花月夜,潘月盯着桌前两人不时依偎又别离的倒影,只觉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手里的花瓣倏地一歪——
  “……云云,为何要给那三个小子赐名?”
  意识昏沉间,她恍惚听见谁人追问,很是不悦地皱了皱眉,含混应道:“为何……小四、小七、小八?连个像样名字都没有……力所能及……”
  “可他们……”
  声音的主人好似突然有些急不可耐,一道人影投落,声音骤然靠近。
  “他们是人!名姓是生出灵智时才得拥有之物!”
  潘月思绪被打断,又似认出了声音的主人,脸上浮出若有似无仿似无奈的笑,小声嘟囔:“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