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者:静静的土豆      更新:2026-01-17 16:40      字数:3056
  农村树多,风一吹来百树交响,田里的蟾蜍“呱呱”叫,蟋蟀开演唱会,十分聒噪。六十几岁的吴心莲到一楼的窗边,检查纱窗有没有关严。
  她的头发全白,束在脑后,脸颊瘦得凹陷,眉心若隐若现黑影,似乎因为皱眉而落下;双眼乌青一圈,尖嘴薄唇。
  “汪!”
  隔壁的狗又叫。
  “死狗再吠就抓你去宰了!”吴心莲张嘴就骂:“狗嗨友……”
  她的老公得癌症死了几年,少了“为非作歹”的同伙,她每天无所事事地找人骂,霸占别人的田地。
  要是儿媳妇还在,她不需要连狗也骂。
  想起那赔钱货,她又骂几句:“这么久还不死回来,肯定是去勾汉!到外面去死吧!”
  都怪那贱人!要不是她生不出孩子,自己和儿子就不会被乡里嘲笑!
  老天有眼,再过几个月,她的孙子就要出生了。
  她对着窗户的倒影咧嘴一笑,转身上二楼,没注意到暗紫色的窗帘多了一道长发的影子。仔细看,影子的边缘有水珠滴落。
  吴心莲独霸柔软的沙发看一会电视,进卫生间刷牙。她将来要帮忙照顾孙子,万万不能被儿子嫌弃口臭呢。
  不知不觉间,腥臭的水气悄然弥漫。
  吴心莲仔细刷牙,后背渐渐冰凉,像是冷冻层的冰块全堆在背上。在农村生活一辈子,什么奇闻异事没听说,她很快就明白卫生间有脏东西。
  对付脏东西最便捷的方法就是破口大骂,都多难听骂多难听。
  然而她才张嘴,没来得及骂街,看见镜中有一只苍白、滴落水珠的手伸向自己的脖子。
  手瞬间扼住她的喉咙。
  她的脖子顷刻收紧,喉咙灌了很多冰块似的,既冷又堵住喉咙,她快要窒息。
  鬼!
  她充血的眼睛盯着镜子——自己的背后冒出湿漉漉的黑色长发。
  鬼啊!
  救命!
  她喊不出来,眼白正翻上去,裤兜滴落骚臭的尿液。
  突然,一股牵扯的力量扯动女鬼,新鲜的血腥味飘来,令她掐脖子的手松了松。
  吴心莲急忙吸一口气。
  女鬼猛然抬头怒瞪吴心莲,湿透的发缝后露出肿胀但熟悉的脸。
  “娟……”
  是她!
  恐惧的吴心莲面无人色,狂跳的心脏令血压飙升。
  牵扯的力量再次拉扯女鬼,要把她拉出房子。然而女鬼不肯撒手,改成抓吴心莲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惹怒招魂的人。
  “李成娟速到坛前!”
  不甘心的女鬼蓦地消失。
  夏夜蛙声停,水鬼数脚印。
  田里的蟾蜍纷纷哑声,一丛丛墨绿的菜叶被冰冷的阴风压弯腰。接着旁边的玉米田,叶子飒飒作响,茎也弯了弯。
  这一垄田的瓜藤摇摇欲坠,便轮到那一垄田的南瓜折了叶子,摇摆的绿涛一浪接一浪,浪去村尾。
  四周的龙眼树和荔枝树拍打响亮的节奏,黄泥路上卷起一阵烟尘,三炷香插在土地,前面摆放一碟孤零零的鸡内脏。
  干燥的泥路开始呈现一只湿的左脚印。
  然后呈现湿的右脚印。
  紧接出现第二双脚印。
  第三双……
  两列湿脚印向前延伸,逼近鸡内脏。
  就在前进的脚印离鸡内脏一尺远,地上涂了鸡血的红绳徒然升起,两个躲在树后的人冲出来,交叉换位,捆绑现形的水鬼。
  湿漉漉的长发挂脸,水鬼身上的短袖衬衣和牛仔裤也湿透滴水。被鸡血红绳捆绑的双手和腰火烧一样疼,她嘶吼着挣扎。
  “咦,不对。”捏诀的叶秋俞眉头深锁,观察女鬼半透明的身形。“她少了两魄。”
  张默喜一点就通:“所以她的身体没有凝实?”
  她见过的鬼魂像活人凝实,如果不是他们死状恐怖,真当他们是活人。神奇的是,看不见他们的普通人能穿过他们的身体路过。
  叶秋俞厉声质问女鬼:“李成娟,你已经身死,却蓄意杀害活人,知不知道违反了天道和地府的律令?”
  “她该死!该死!”李成娟腰间灼痛,浮肿的脸痛苦扭曲,鼻子和耳朵流出黄绿色的水。
  水的腥臭熏得两人反胃。
  女鬼太过激动,张默喜改变策略,攻她的心理防线:“她是你的婆婆,她是不是对你做了不好的事?”
  李成娟龇牙咧嘴地盯着张默喜,找到宣泄的出口:“他们一家心肠歹毒,不准我离婚!我不是自杀的!是那个负心汉和贱人——”
  她突然张着嘴巴,发不出声音。
  叶秋俞脸色一变,急忙结手印念咒,满头大汗。
  张默喜看见李成娟的头顶出现一道纤细的丝线,延伸到极远的地方。
  这时,她手里紧握的鸡血红绳剧烈颤抖,快要捆绑不住李成娟。
  “救……”李成娟绝望地注视两人,脸上浮现可怕的紫色筋络。
  嘭!
  一团黑气炸开鸡血红绳,朝两人扑来。
  完蛋。
  叶秋俞的脑海塞满这两字,手脚冰冷。
  轰隆——
  电光耀眼。
  一道驱邪的黄符扔中黑气,炸碎黑气。
  叶秋俞震惊地看向张默喜。
  “吼——”
  黑气碎片勉强凝聚成一个庞然兽头,朝两人张大嘴威吓。
  就在这时,一阵冰冷的狂风直接吹散黑气,炸碎三炷香和盛鸡内脏的碟。
  “汪汪汪!”
  犬吠不停,远处的房屋陆续亮灯。
  张默喜扶起脸色苍白叶秋俞,溜回老房子。
  “你怎么了?”
  “噗——”叶秋俞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捂住胸口喘气。“斗法失败……反噬……幸好……有高人出手帮我挡最后一下。”
  他幸灾乐祸一笑,洁白的牙齿沾了血:“对方受到的反噬更严重,伤得更重,活该!”
  张默喜忧色不减:“我看见李成娟的头顶有丝线,是什么意思?”
  叶秋俞无比凝重地擦嘴巴的血:“养鬼。李成娟的两魄被人夺走,生人丢了魄就会魂不守舍,有时犯糊涂。既然她不是自杀,就是有人趁她犯糊涂时引诱她溺死,然后放养到水里。”
  “这么歹毒?”
  “哼,肯定是黑巫师或者妖道养的,我们正派的虽然有役鬼的方法,但讲求你情我愿,而且不会派他们去害人,反而让他们帮忙除魔卫道,为他们积累功德。”末了,他怅然叹气:“这件事牵涉另一股势力,而且对方的道行比我高,麻烦了……”
  张默喜经历过流干眼泪的死别,想起差点遇害的小学生,想起哭天抢地的母亲,心脏揪着疼:“对方捉李成娟回去继续害人吗?”
  “肯定会,邪魔外道疗伤的方法灭绝人伦,主要的材料就是魂魄。”他苦恼地敲脑壳:“怎么办?”
  她只是初入门的菜鸟而已,也束手无策。
  她咬下唇,产生无力感。
  “偶像,你刚才扔的是什么符?威力很大。”
  “我没看,拿到就扔。”
  叶秋俞按捺激动,小心翼翼地询问:“我看见有雷光,你有没有画五雷符?”
  张默喜干脆把兜里的全部符掏出来查看。
  叶秋俞目瞪口呆:“五雷符!真的是五雷符!你画的吗?”
  “是啊,我描——”
  “太厉害了!”
  她止住话头,缓缓吐出一个“啊?”。
  她第一次画符、用符,对符的威力没有概念。
  叶秋俞的眼神满是崇敬。之前他的眼里是对偶像的喜爱和崇拜,现在则变成对前辈的尊敬和崇拜。
  “五雷符是五雷合一,能连续引天雷、地雷、□□、神雷和社雷,很难画,因此稀少和昂贵。当初我练习画五雷符,练了三个月才成功,你用几个小时就画好,果然啊!”他一拍大腿,疼得扯肺,咳两声说:“偶像真是我的偶像!”
  张默喜笑得心虚。
  如果他知道她是描母版画符,会不会气得又吐血?
  “很晚了,你今晚留下吧,以防对方偷袭你报复。”
  叶秋俞难为情地挠头笑:“好的,打扰了。”
  张默喜安排他睡大爷的卧室。
  一看见大爷挂的老子画像、满屋关于道术的书籍,他两眼冒光,恨不得在地上打滚。“我、我能不能看一下书?”
  “可以是可以,但不能看超过零点。你受了内伤,早点休息。”
  “没问题!偶像你先去洗澡,我冲洗天井地板的血迹。”
  她又添一句:“除了书和生活用品,别碰其他,都是遗物。”
  叶秋俞收敛兴奋之色:“明白!”
  随后,他给老子画像上香,嘟囔:“晚辈打扰了。”
  张默喜并没立刻回自己的卧室,而是走到西厢的门前,轻声说:“谢谢。”
  门后,纸折扇慢悠悠地摇动,扇后的嘴角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