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者:默山      更新:2026-01-17 16:48      字数:3161
  “清查贺兰膺府邸里的亲属与下人。”元浑起身命令道,“然后把一个名叫铁伐的卒子,带到我面前来。”
  铁伐就是那位被南闾士兵买通的如罗守备,他驻守在草原以南多年,和先前天氐要塞中的不少镇戍兵都是熟识。
  而在元儿烈、元六孤攻下此地后,铁伐被编入了贺兰膺的亲卫之中,此刻,他就在宅子外,等候入内清查的元浑和牟良。
  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孔,元浑心下稍稍一松,起码,最重要的证据没有跑,这个收受贿赂的如罗守备仍在天氐镇。
  而牟良也看出了铁伐神色间的慌张,他没等元浑发问,便先开口道:“这些书信是怎么回事?”
  铁伐咽了口唾沫,把头低在了胸前:“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牟良拔高了声音,“作为骑督的亲兵,你日日随侍他左右,居然连骑督的书信都不知道?”
  铁伐诚恳地回答:“小人是真不知道,贺兰骑督为了能更好地接管天氐镇,了解中原人的风俗,他特地请了个懂如罗语的教书先,文牍书信……都是那位教书先整理的。”
  “教书先?”元浑瞬间捕捉到了一丝不对,他直起身,问道,“哪来的教书先?他姓甚名谁、家在何方,你可清楚?”
  铁伐愣愣地回答:“这先就是天氐镇人,姓,姓什么不清楚,大家都管他叫‘十一’,对,‘十一先’。”
  “十一先?”元浑眉心紧蹙,“这是什么古怪的称呼?”
  铁伐眨了眨眼睛,不知该如何回答。
  元浑又问:“那你可知,贺兰膺家中的那棵梧桐树,是否被人动过?”
  铁伐摇头:“小人不进内宅。”
  “不进内宅?”牟良立刻问道,“那除了贺兰骑督的亲属与仆人,谁会进内宅?”
  铁伐咽了口唾沫,再次吐出了那个古怪的称呼:“十一先。”
  十一先,又是十一先,元浑心乱如麻,上一世的他完全不了解这些内情,更没听说过什么十一先。
  牟良倒是镇定自若,他接着问:“十一先可是中原人?”
  “正是!”铁伐回答,“我也见过那位十一先一面,他……长得清瘦文静,弱不禁风,模样一看就是中原人。”
  “那这位十一先住在何处?”牟良追问道。
  铁伐又摇起了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旁人只说他家贫寒,在进骑督府前,靠给官府抄书,教导街坊邻里的小孩儿为。他有日子没来骑督府了,好像是病了。”
  元浑越听铁伐的描述,越觉得不对劲,他追问道:“你可知,这位‘十一先’家中有没有弟妹?”
  “有,有一个早死的妹妹,还有一个……一个在几年前走失的弟弟。”铁伐老老实实地回答。
  啪!元浑还没听完,就一掌落在了桌上,只听他大叫道:“张恕!”
  什么狗屁“十一先”,铁伐口中的这位,分明就是自己找了一天都没有找到的张恕!
  元浑憋了口闷气,他当机立断认为,上一世的民变根本不是贺兰膺一手策划的,分明就是伪装成“十一先”的张恕在背地里搞鬼。
  他和此人的孽缘,竟然从十年前就开始了,元浑不想再犹豫,他必须立刻找到张恕,杀之后快。
  牟良百思不解:“将军,你一直要找的张恕,竟是这位‘十一先’?”
  “八九不离十,”元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他一点手下亲卫,喝令道,“今夜天黑之前,不论如何,都得把这人给我找出来!”
  “是!”手下齐齐应声道。
  其实,寻找“十一先”并不难,因为他压根就没想藏。
  作为曾经专门给官府抄书、给街坊邻里小孩子讲课的教书先,“十一”此人很好找,他就住在天氐镇镇北,一座破旧的小院内。
  这小院的左厢是一户卖烧饼的兄弟,中堂是给要塞做饭的伙夫,右厢住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十一先”了。
  旁人都不清楚“十一先”到底姓什么、叫什么,年纪小的称呼他为“先”,年纪大的就直接管他叫“十一”,因此牟良在城里努力了一天,也没努力到正点上。
  而眼下的“十一先”也确实如铁伐所说,在他那四面漏风的家中养病,当元浑手下亲卫踹开那扇早就摇摇欲坠的木门时,他还倚在榻上不知所以地看书呢。
  “将军,”天黑之前,亲卫如期回到了中军帐,“我们把人带来了。”
  元浑早已坐不住,他攥紧双拳,双目赤红,一副要索人命的阎罗模样。
  牟良在旁看着奇怪,但又不知该如何发问,只低低地说道:“方才铁伐被刑讯后承认,他确实曾收受南闾士兵的贿赂,至于这贿赂是不是‘十一先’指使着给的,他也不清楚。”
  元浑没说话,他喉结一滚,似乎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当亲卫将人押进中军帐时,元浑的嗓子眼还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怒意。
  “龙骧将军?”牟良叫道。
  元浑一把拨开了他,转头抓起桌上出了鞘的短刀,扬手便指向了亲卫的身后:“你就是张恕?”
  一个发丝凌乱、面色苍白、身着补丁灰袍的男人抬起头,看向了他。
  第4章 别有隐情
  上一世,元浑只在璧山城墙下,远远地看过几眼那道并不清晰的身影,可就是这几眼,让他把张恕的模样狠狠地印在了心里,哪怕如今回到十年以前,元浑也能毫不迟疑地认出才及而立的他。
  ——气质温和又疏离,相貌清俊又秀雅,一身破衣烂衫也掩不住那张漂亮的脸。
  元浑心口一滞,握着刀的手莫名有些僵涩。
  “将军?”牟良在一旁提醒道。
  这时,将将年满十八岁的草原少主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盯着这么一张脸看得出了神,他恼羞成怒,不由咬紧后槽牙,怒叫道:“张恕,今日我就要杀了你!”
  但年轻了十岁的张恕却和上一世的南闾丞相一样从容自若,他注视着元浑,平静道:“草民拜见龙骧将军。”
  元浑手中的刀往前一送,抵在了他的心口。
  “别冲动……”牟良在一旁小声叫道。
  元浑的手微有颤抖,尽管这副年轻的躯体无比健壮,身上没有一丝半点的伤痛,但上一世射在他膝盖和胸口的箭仿佛仍插在那里,稍稍一动,就能让元浑疼得眼冒金星。
  “我要杀了你!”他恨声道。
  张恕被刀抵得想要向后退去,但守在一旁的小兵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旋即,“滋啦”一声传来,刀尖挑破了他胸前的衣裳。
  “将军!”牟良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抓住了元浑的手,他急声说道,“不论你过去与此人有什么仇什么怨,眼下得先弄清那些书信到底是怎么回事才行!”
  元浑不肯让步。
  牟良接着道:“万一这背后藏着什么阴谋,将军你把这人杀了,线索就断了!”
  元浑的手稍稍松了一松。
  “而且,能摸进贺兰骑督的府邸,给他下套,并贿赂守备士兵的,肯定不可能是什么简简单单的文弱书,将军,你得往远了想,不能只顾眼下!”牟良苦口婆心。
  上一世,父兄不在后,牟大都督就是这样每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阻他——不要打燕门、不要下南关、不要过早称帝……
  可惜,自视甚高的元浑一个都没听,他所向披靡,未曾有过一次败绩,因而牟良的忠言听起来格外逆耳,尤其是在他决定进攻璧山前,这位絮絮叨叨的老将连连唱衰自己时。
  而现在想来,或许最后的一败涂地,就是那屡次肆无忌惮的结果。
  牟良是他父兄留下的忠良之将,而他却把人逼得投奔张恕。
  元浑存了口气,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手中的刀。
  张恕轻轻一晃,被士兵押着,跪在了地上。
  “说说吧,那些书信是谁指使你放在贺兰骑督房中,栽赃他私通南闾郡守的?”元浑拽过披风一角,擦了擦尚未染血的刀。
  张恕仍是那样的平静,并且一张嘴就气得元浑火冒三丈。
  他说:“我不知道什么书信。”
  元浑冷笑一声,俯下了身:“不知道?‘十一先’,这话你说完后听一听,难道不觉得可笑吗?除了贺兰膺的家属及女眷,能踏进他后宅的只有你这个浑身穷酸气的教书匠,贺兰膺待你不薄,你居然陷害我如罗一族的亲贵骑督。说!那些书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恕目光一颤,紧紧地抿起了双唇。
  他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被人如此威胁,自然会露出惊慌之色,元浑却将他这并不显而易见的惊慌视作为“心虚”,当即笃定,那书信就是张恕放进贺兰膺书桌下的。
  “‘十一先’,我劝你不要垂死挣扎了,如今贺兰膺府上的守备已经坦白,”年轻的少主弯下腰,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了如今已是他阶下囚的“丞相大人”。
  张恕抿了抿嘴,似是在强撑镇定,他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什么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