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
默山 更新:2026-01-17 16:53 字数:3166
牟良抿了抿嘴,有些不愿回答。
张恕无奈:“大都督,既然你已走到这一步,就得明白,王庭中人与您、与将军迟早得兵戎相见,将军若非走至穷途末路,我想,他应当也不会像在南朔时一样,用明火和铜镜制造假象,来迷惑城防。倘若咱们在这个时候踌躇不前,身陷城中的将军必会多几分危险。”
牟良缓缓吁出一口气,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问:“张先,你确定如今这一切,都是王庭内心怀鬼胎之人谋划的,和将军没有一点关系吗?”
张恕温和一笑:“大都督,都到这个时候了,将军和勿吉到底有没有关系,得您自己判断。他是您看着长大的,您比我要清楚,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这话说得牟良神色一暗,他握紧手中长刀,思索了不知多久,方才开口回答:“西南门的防守最为薄弱,那里因斜靠雪花岭的进山步道,相对险要,加之距离虎贲军大营雾台较远,所以戍卫最少,轮岗时间最长。但上离四面城防犹如铜墙铁壁,就算是能救出将军,虎贲军不开闸口,铁卫营也入不了城。”
张恕一点头:“方才我仔细瞧了瞧,发觉……城上明火,以东北、东南两处为真,西北、西南两处为铜镜映射下的虚影,如此,倘若禁军发现,便会着重在东北、东南两处搜查。大都督且率铁卫营前往西北、西南两处城门便可,正好,那里斜靠雪花岭,居高来看,视线也受阻,城内候望的烽子很难发觉咱们陈兵的行踪。如此,进可攻城,退可入山。这王庭内布满了奸细,咱们得想法子,带着将军逃出上离。”
牟良听完当即应道:“先说得在理,我这就兵分两路,前往西北、西南两处城门。”
铁卫营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快,这些金甲士兵便如影子一般,顺着雪花岭下狭长的涧道,消失在了上离烽火燧的视线之外。
天渐渐亮了,上离四周那高大的青砖城墙很快镀满了一层赭红色,垛口戍卫的身影被拉得虚长,雾台上的金顶旋即反射出了耀眼的光芒。
倏地一下,东南角的明火被慌慌张张赶去那里的士兵扑灭了。
“什么人?”吕赤勐一眼看到了一个畏畏缩缩的影子正藏在箭楼后。
“中、中郎将!”拓兰脚下不稳,歪了个跟头,差点摔在那高高的台阶下。
吕赤勐不认识这小兵,一见他手上的火磷石硝黑,当即拔刀出鞘,拿刀尖点着他的额头就问:“二王子在何处?”
拓兰吓得胯间濡湿,浑身打颤,他哭哭啼啼地回答:“中郎将,二王子、二王子他扒光了我的衣裳,逼我留在这里点火……”
“那二王子人呢?”吕赤勐阴沉着脸道。
拓兰疯狂摇头:“我、我不清楚、不清楚二王子在哪里……他、他好像往射狼甸去了,好像是、是射狼甸……”
“射狼甸?”吕赤勐的眼中登时精光一闪,他回过身,看向了一个正被手下人押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奴,“你主上往射狼甸去,可是要寻你?”
那被吕赤勐捉住的正是没能找到藏身之处的叱奴,他红着眼睛、咬着牙,一脸决然地回答:“我怎会知道主上的行踪?他早就丢下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一个人跑了。”
“是吗?”吕赤勐弯下腰,对着叱奴的脸,狠狠啐了一口,“说实话。”
“我说的全是实话!”叱奴嗓子细,这一声可把吕赤勐的耳朵叫痛了。
吕赤勐气得就要去掐他脖子,却不承想这时来了一个小斥候。
“中郎将,不好了!”这斥候惊慌失措道,“城池西南角忽现一路大军,为首之人叩门称,来者是铁卫大都督牟良!”
“牟良?”吕赤勐一怔,“铁卫营不是被留在哨城了吗?怎会现在回来?”
然而,还未及他思索出结果,一声巨响已从远处传来。
轰隆隆——
是铁卫营的楼橹战车架在了西南角的城墙上,牟良居然不问青红皂白,突然开始攻城了!
远在射狼甸的元浑正站在叱奴的院子里翻找,一无所获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小侍从大概已经被吕赤勐捉走了。也是这时,隔着上离从南到北那层层叠叠的街市,元浑听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
西南一处的城墙下已升起了缕缕黑烟,元浑跳上射狼甸上最大的毡包,远眺望去,只见城楼竟架起了云梯。
怎么回事?难道是父兄不敌,金央大军攻到了上离?可如罗一族兵强马壮,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任何一个部落,能一路长驱直入,杀到王都的城根儿,除非……
元浑双眼一亮,他跳下毡包,找来了一匹无主的马,飞身就要往西南门赶,那里也是他原定趁乱遛出城的位置。
而此刻,门下已乱成一片。
“轰轰”几声巨响过后,吕赤勐指挥着虎贲军上前,围堵欲破开城门、闯入上离的铁卫营。
延陀部单于贺兰儿都也派亲信赶至此处,探查敌情,并加以援助。
但眼下,王庭中最勇猛的精锐都随着元儿烈、元六孤出征瀚海了,剩下的无非是虎贲军等本就应戍守白石城的禁卫,这些禁卫大多是纸上谈兵的亲贵子弟,突然被铁卫营这等久经沙场的长骑攻上,一时间,都乱了阵脚。
吕赤勐左支右绌,忽闻身后有急报传来,他一把丢下叱奴,转头问道:“又有何事?”
来者是个面蒙甲罩、身材高大的“士兵”,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利索地来到牟良身前,低头一跪:“中郎将,射狼甸处又现二王子的身影。”
吕赤勐面色微冷,他凛声命令道:“即刻派出一列人马,去往射狼甸,缉拿叛逃的二王子元浑。”
“是!”三名虎贲军伍长即刻起身,往北赶去。
吕赤勐扫了一眼那仍跪在自己脚旁的士兵,随口道:“你也跟着一起。”
可不知为何,这士兵纹丝不动,似乎是没有听见吕赤勐的话。
“我让你也跟着一起。”虎贲军中郎将不耐烦道。
“是吗?”面甲下,隐隐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已被折磨得人事不省的叱奴抬起了头,他先是有些疑惑,但当看到面甲上的那双眼睛时,这个伺候了二王子近十年的小侍从瞬间屏住了呼吸。
“吕赤勐,去死吧!”他就听一声怒喝传来,方才还好端端跪在地上的士兵突然抽出了腰间短刀,进而直直地刺入了那虎贲军中郎将的胸膛。
吕赤勐身形一僵,瞪大了眼睛。
元浑一转刀柄,毫不恋战。他拽过叱奴,一脚踹翻了欲冲上前的虎贲军士兵,转头飞身跃上马背,就要往那城门底下赶。
但不料吕赤勐还真是一员勇将,他挨了一刀竟不倒下,眼见着元浑要跑,这人居然能拖着重伤,拉弓搭箭。
元浑只听身后传来“铮”的一声,似乎是长箭离弦而出,他迅速一闪身,带着叱奴跃马一歪,向那城墙底下的水渠跳去。
天已大亮,清晨的光本该洒满上离王都,可乌云却在此时遮蔽住了将将冒头的太阳。
城上士兵只闻一股血腥气从山谷间飘来,进而嗅到了寒风吹起的铁锈味——那是铁卫营大军身上的甲胄在染血后散发出的令敌人畏惧的气息,现如今,这让人头皮发麻的味道成了进攻王庭的一把利器。
登城督战的延陀部首领贺兰儿都眯起双目,振声说道:“牟良,你乃大单于麾下第一猛将,今日竟敢趁王庭空虚,反攻倒戈!”
牟良刀一横,肃立在了城下的楼橹上,他呵呵笑道:“贺兰单于,本都督抗命离开哨城回返王庭,是为襄助蒙冤的二王子脱困,尔等与奸佞沆瀣一气者,拿什么来阻拦我手下的正义之师?”
“正义之师?”贺兰儿都嗤笑,他扬手一挥,号令虎贲军道,“放箭!”
可话声还未落,脚下城墙却陡然一颤,这位部落单于低头一看,只见铁卫营中的一辆冲辕已破开了半寸城门。
檑木与滚石“咚咚”落下,但冲辕却不管不顾,片刻之中,已顺着那半寸城门,挤进了传闻中严丝合缝的上离王都。
果真,知己知彼,放可百战不殆。
除了曾戍守上离的铁卫营,还有哪一路大军能如此短的时间内,破开这面百十年中都无人能敌的铜墙铁壁?
正在城内身陷混战之中的元浑也听到了那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他抓起差点溺水而亡的叱奴,举头去看,只见城门大敞,虎贲军与铁卫营已在那夯土下战成一片。
可元浑还未及高兴,吕赤勐已再率人赶来。
这禁卫中郎将半身是血,可却依旧杀得凶猛,他长臂一挥,将铁链子飞锤打出。元浑一个没留神,左脚脚踝便被那链子绊了个正着。
“主上!”叱奴大叫。
元浑低骂一声,被吕赤勐带得摔倒在地,他还没找准力道起身,右手又被另一飞锤缠住。
“二王子,得罪了!”吕赤勐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