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者:默山      更新:2026-01-17 16:53      字数:3165
  元浑有些难为情地抬了抬嘴角,收起字条,没有说话。
  元儿只捋着短髭道:“所以,尽管我着了那些‘禁卫’的道儿,跟着他们去了破虏宫,但还是在大难不死后令亲卫赶回秃麻山送信,并在王庭大乱时趁机离开。本想着……为叔能正好将你救出大狱,没料到侄儿你倒是英勇,竟在重围之下杀出了上离。正好,我这要命的伤也得好好养一养。”
  说着话,元儿只拉开前襟,向元浑展示起了自己前心处的疤痕。
  很显然,动刀之人是下了死手的。
  元浑看过之后,心事重重:“真不知到底是谁,居然能下此狠手,不光设计栽赃我,还打着我的旗号,坑害二叔你。”
  元儿只呵呵一笑:“侄儿不必忧心,等去往河西之地,自然就会将王庭中的纷纷扰扰抛之脑后了。”
  “二叔……”元浑一时气短,他不情不愿道,“难不成,你也不希望我留在斡难河寻找阿爷和大兄吗?”
  元儿只双眼一眯,看着元浑不说话了。
  元浑心中发毛:“二叔,怎么了?”
  元儿只沉默许久,最终缓声开了口:“看来,侄儿你还没听说,斡难河一战,我如罗大败。现今,你阿爷受伤,被迫撤军,手下几部大乱,王师四分五裂,六孤又在乱军中失踪,死不明,身边扈从尽数被杀。而我暗中离开王庭之时,白石城虎贲军兵变,贺兰儿都窃取了监国之权,还声称要派出大军,追击身为‘反贼’的侄儿你。”
  “什么?”元浑霍然一惊。
  早在王庭时,他就有预料,斡难河一战必将折损严重,可那时万万没有想到,境况会如此惨烈。
  元儿只已拿到前线消息许久,精神也早早镇定了下来,他低声一叹,道:“你阿爷向来战无不,居然会折在金央人手里,这绝不正常。铁勒部、喇剌儿部等单于过去忠心耿耿,会在危难关头造反,也蹊跷得很。我猜,那暗害于你的奸细一定就出在你阿爷的身边,斡难河一战的失败必然另有隐情。”
  元浑紧咬着牙,一言不发。
  元儿只继续道:“眼下金央人已占据了雪达坂一带,倘若你继续留在那里,不光会落入他们已经设好的圈套中,兴许还会成为幕后陷害你之人的笼中穷鸟。侄儿,我已令手下亲兵乔装改扮,留在斡难河继续寻找溃散的王师了。若有机会,他们必将把如今你我所掌握的情况告知你阿爷,如果找不到铲除内奸的办法,那就想方设法带你阿爷来河西。侄儿,不管再怎样担心,眼下……也只有静观其变这一条路可走了。”
  元浑眼角发酸,他叫道:“二叔……”
  “二叔清楚你想说什么,”元儿只捏了捏元浑的肩膀,他和声道,“只有留得青山在,才能在日后徐徐图之。”
  第26章 深明大义
  是啊,只有留得青山在,才能在日后徐徐图之。
  上辈子的元浑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最终,只能落得一个身死璧山下的结局。
  如今,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难道他还要像前世一样,继续固执己见吗?元浑心中不禁为此而深感悲凉。
  元儿只太清楚自己的侄儿会想些什么了,他语重心长道:“河西虽偏僻,但却广袤富饶,在那里屯田养兵,何愁日后没有报仇雪恨的机会?今日你我狼狈,但明日……未必不会凯旋。如今斡难河兵败如山倒,王庭被奸人所控,如罗一族各部落四分五裂,我等只有静待佳时,方能一举成功。”
  元浑低着头,不肯吐口。
  元儿只并不强求,他挥手招来了为自己抬卧舆的小卒,随后对元浑道:“侄儿切忌,一失足成千古恨。”
  说罢,小卒抬起卧舆,带着他离开了。
  元浑深吸一口气,就欲大步走出营寨,解马去那广阔的瀚海原上驰骋一番。但不料步子还没迈出,身后的毛毡帐里就突然传出一声剧烈的咳嗽。
  元浑匆匆回帐,正见罗折金在为张恕施针降温。
  “已经比方才稍好一些了,起码呼吸通畅了不少。”罗折金宽慰元浑道。
  元浑心事重重,蜷着腿坐在榻沿上,说不出话来。等罗折金走了,他再次俯身摸了摸张恕的额头,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将军……”这时,床上的人悠悠睁开了眼睛。
  元浑呼吸一凝,立刻凑去近前问道:“箭伤还痛吗?”
  张恕低咳了几声,摇了摇头:“不痛。”
  说是不痛,其实是已痛得有些发麻,张恕觉得,自己那受了伤的半边身子好似浸在冰水里,连稍微动一动,都会有丝丝缕缕的凉意从骨髓里钻出。
  但他是个惯会忍疼的,咬着牙硬挺了半天,神智不禁再次模糊起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元浑突然攥着他的手,轻声问道:“张恕,你是不是早就猜出,我父兄在斡难河受奸人所害,损失惨重了?”
  张恕强撑出一丝意志清明来,他稍稍偏过头,看向元浑:“将军……您,还是执意要去斡难河吗?”
  元浑的嘴角浮起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他垂下双目,失魂落魄道:“如今的我早已不是过去的我了,铁卫营的几千部众、我二叔麾下的上百个亲卫,他们都要追随在我身侧,我怎能……怎能为了一己私欲,让他们去送死呢?斡难河惨败,王庭又被獠子渗透,如今也只有一条路可供我选了。”
  那就是去往河西之地,怒河谷。
  张恕听完这话,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他艰难地说:“将军……深明大义。”
  深明大义……
  元浑上辈子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形容自己,他不知现下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毕竟,父兄死不明,而他却要做个贪怕死之徒,带着这“深明大义”的名头,率兵前往遥远的河西之地,做个远离纷争的“缩头乌龟”。
  这真的对吗?
  元浑说不清,但此时此刻,他突然发现,自己愿意相信张恕的选择。
  看着床榻上昏昏沉沉的人,元浑眼底掠过了一丝怅然,他自言自语道:“你不过一介平头百姓,何必为我挡这一箭?又何必留在这里,受这苦楚?”
  张恕没有回答。
  元浑不禁又说:“本将军向来讨厌你得很,你竟以德报怨,这岂不是显得我过去无理取闹?”
  张恕仍旧没有回答。
  元浑垂下双目,视线落在了那双没有血色的薄唇上,他怔然道:“张恕,我就当以前你做的那些事都没发过,我原谅你了,等你好起来了,我封你做我府上长史,好不好?”
  张恕的眼睫轻颤了几下,不知有没有听见这句话。
  元浑见此,接着说:“若是你长史做得好,来日我便……”
  我便什么?元浑话说了一半,突然止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权力分封手下诸臣。
  而张恕被他紧攥着的那只手则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动了一下,元浑一低头,就见原本虚弱无力的伤患竟反握住了他的腕子。
  “将军……”张恕气息微弱地叫道,“若有来日,臣……愿辅佐您,开疆拓土,建千秋伟业……”
  元浑轻笑了起来,方才遮蔽在心头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他郑重地握了握张恕的手,说:“好,那你定要快些养好伤。”
  帐外一阵清风拂过,吹得那瀚海原上万里无云,笼罩在头顶的苍穹深黑如墨,映衬着无数星辰拱月闪烁。
  忽而一阵笳声传来,古老的调子吹得人心悠悠荡去。
  大军在瀚海原上冒着风沙走了足足十八天,终于在久违的晴空中,望见了那连绵山下的水波,来到了怒河谷外的乌延垭口。
  垭口草甸下绿浪翻涌,当中一条长河蜿蜒而出,犹如冰川下的玉带、月光洒来的银浆,一路溅着水花,从那高耸的山巅奔腾向东。山坡上,几座零星的毡房外正蒸腾着袅袅炊烟,成群的牛羊在草场上徐徐踱步,时不时将那长河石滩间的流水踩得叮咚作响。
  这里便是膏腴的河西之地,怒河谷了。
  元浑骑着一匹快马,先是扬鞭奔上那处山坡,而后又一路疾驰回到了大军之中。
  他笑吟吟地来到一架马车旁,弯下腰,对着车间小窗道:“咱们还有四、五日,就要抵达河西之地的主城息州了,这两天先在乌延城落脚修整。现下外面风光正好,你可要瞧瞧?”
  窗上的暖帘很快被一只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掀起,张恕苍白的面容出现在了暖帘之后。他眯了眯眼,有些适应不了外面刺目的阳光,但还是顺着元浑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你瞧,当初我就是顺着垭口下的那条道,一路杀进了怒河谷的腹地,将河西拢入我如罗一族的版图中。”草原少主得意洋洋道。
  张恕倚在窗旁,低低地咳嗽了几声,他浅笑着应道:“臣已能想象出将军龙行虎步、按剑睥睨的模样了。”
  元浑耳根子一红,故意呵斥着说:“少讲些酸话恭维我。”
  说着话,他跃下马,三步两步上了张恕的车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