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作者:
默山 更新:2026-01-17 16:56 字数:3174
第46章 神仙道场
大门“嘭”的一声合拢了,张恕的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他在房中站了许久,方才适应这低沉沉的光线。
此地是石婆观后的道士袇房,但说是袇房,屋内却简陋得难以下脚。
四周墙面泥墁腻子已经脱落,发黄的石砖裸露在外。袇房一角摆着蒲草地席和一张矮几,矮几上有油灯以及几支笔、几页纸。
张恕摸索着墙壁,过去跪坐在了蒲草席上,他点起油灯,眯着眼睛看清了周遭景象。
石婆观近些年的确衰落得厉害,方才他被慕容乾押着走过正殿时,发现十余年前还高高耸立的泥塑神像现今已损毁了一半。而沿着进山步道一路往悬崖绝壁上走时,他又发现,那些原本座座有道徒维护的洞窟已不知何时被盗窃得所剩无几了。
不过鬼胎峰还是那个样子,山顶怪石嶙峋,山间荒草不。张恕站在半山腰往下看,只能看见一条干涸的沟渠和一座破败不堪的石拱桥。
他知道,慕容乾把自己领到这里不是为了好好安顿,而是要让他凭照记忆,复写出《怒河秘箓》中的关键内容,并重绘下平崖山悬棺洞内的壁画。尽管他言之凿凿称,自己既没读过《怒河秘箓》,也没看过悬棺洞内的壁画,但慕容乾并不相信。他虽被张恕戳破了一直以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真相,可这人却不知哪里来的底气,坚信张恕一定能为自己找到鬼胎峰内藏着的珍宝。
而袇房内有笔有纸,还有桌案,这便是他为张恕准备的所有东西了。
于是,被关在这里的人别无可选,只能咳嗽几声,按着胸口,拿起一支笔,沾起了那散发着一股臭气的墨汁。
“你想喝水吗?”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了一个小丫头的声音。
张恕微怔,他放下笔,举着油灯来到了门边:“你是……”
“我是负责看守你的人。”那小丫头脆地回答。
张恕皱起眉,他当年离开时,“罗刹幡”里可没有这样年纪轻轻的姑娘。
“你也是慕容主上的人?”张恕忍不住问道。
那小丫头笑了起来:“不是慕容主上的人,还能是谁的人?我问你喝不喝水,你怎的这样多话?”
张恕忙答:“那就烦请姑娘为我倒一杯热茶吧。”
“还要热茶?真是难伺候。”那小丫头不悦道,“我这儿只有没烧开的冷水,你将就着喝吧。”
说完,她从门下的小洞处递入了一瓢冰冰凉凉的井水。
张恕双手接过了。
那小丫头似乎对他很好奇,送完水后也不走,还留在原地,大概是想问些什么。
于是张恕主动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家在阿史那阙附近的百姓?”
“你管我叫什么名字?师父说了,我不能和你多讲话。”小丫头故作严声厉色道。
张恕掬了一抔水,低头小心喝了一口,他答:“那多谢你的关照。”
小丫头哼了一声,蹭着袇房的木门坐在了门槛上,她窸窸窣窣地把脸凑到门缝边,贴着往里看:“这屋子好黑啊。”
“是啊,”张恕笑着应道,“那你能为我送一盏更亮的烛灯吗?”
“不行!”小丫头丝毫不理张恕的温言细语,她很有原则地说,“师父讲了,天衍先的话都是花言巧语,听多了会神智迷魂。”
张恕不禁失笑,他问道:“你师父是谁?他很了解我吗?你居然清楚我是天衍先,是你师父告诉你的吗?”
小丫头想了想,不知是不是在纠结自己能否回答这个问题,许久后,她犹豫着说:“我师父……叫慕容坤,是主上最亲信的手下之一,他说……你就是传闻中的天衍先,多年前背叛了我家主上。”
“慕容坤?背叛?”张恕一抬眉。
据他所知,如今的这个“慕容坤”已经成为“慕容坤”十五年了,而门外面的小丫头估摸着也就十七、八,大概……她口中的师父,就是那位将自己从乌延驿中带走的粗犷男子了。
想到这,张恕语气温柔地问:“你做你师父的徒弟有多久了?”
小丫头脱口就道:“要你管!”
张恕并不气,他继续和声劝诱:“只是闲聊而已,你瞧,你在门口守了这么久,传闻中的天衍先有没有让你神智迷魂?”
这小丫头还真真琢磨起了自己此刻的状态,少顷后,她回答道:“还行,看来……你的功力不如我师父说的那样。”
张恕莞尔,他问:“那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做你师父的徒弟有多久了吗?”
“三年吧,”小丫头回答,“三年前,我阿爷把我卖给了瀚海古道互市上的一个癞头贩子,要我给他做相好,我不乐意,逃跑了好几次,次次都被那癞子给抓回去。最后一次……我本打算要是实在逃不掉,就找根柱子直接撞死,没想到,居然遇上了我师父!”
张恕被这一番话说得微有动容,他追问起来:“所以,是你师父救你出了苦海?”
“也不算……”小丫头抿起嘴,叹了口气,“我师父是个穷光蛋,身上也没有赎我的银子,只好跟那癞子说,我身条柔软,若是入‘罗刹幡’,日后定能成大事。癞子害怕‘罗刹幡’,只好半推半就着同意了。然后,师父就带我走了,但每月总有几天,癞子会逼我回他那里,给他端茶送水、洗衣做饭。”
张恕见已打开了这小丫头的话匣子,于是循循善诱道:“照你这样说,你大多数时候,都和你师父在一起?”
“那当然了,师父对我最好了!”小丫头笑着回答。
张恕着实想不出,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慕容坤”会如此善待一个可怜的小女子,他心下不由觉得有趣,但嘴里仍旧打探道:“你师父之前带你来过石婆观吗?”
“自然来过,”小丫头想了想,说,“我早先练功,就是在石婆观后面的碑林里。碑林外面就是主上的炼丹炉……师父告诉我,你就是因为自己的弟弟在炼丹炉里做了主上的药引子,所以才离开的。”
张恕没说话,但事实确实如此。
当年他循着弟弟走失的方向,一路来到了阿史那阙,并在阿史那阙下的茶肆中见到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的慕容徒。慕容徒欣赏他的才学,为了把人留在身边,便令慕容乾伪造出一封“家书”,诓骗张恕,他的弟弟已入“罗刹幡”。
年轻的张恕信以为真,为了见到弟弟,他还真留在了阿史那阙,做了那慕容徒的左膀右臂。
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聪明如张恕,没多久便发现了真相——他那在乱军中走失的弟弟,其实早已身死魂消。
可“罗刹幡”势众,为了离开这处人间炼狱,张恕不得已伪造出为主上寻宝的谎言,孤身一人回了天氐镇,并隐去名中“恕”字,以乳名“十一”自称。
可“罗刹幡”却穷追不舍,尤其是那慕容巽,在“十一先”重新变回“张恕”后,隔三差五就要打着慕容徒的名号去骚扰他,并追问寻宝的进展。
时至今日,张恕已离开阿史那阙多年,那帮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幡子却还执意要他做那所谓的“天衍先”。
这小丫头深受后卫旧贵的浸淫,也满脑子“光复大业”,她见张恕半晌不语,于是追问道:“你找到那件宝物了吗?”
张恕目光轻动,模棱两可地回答:“算是找到了,也算是……没找到。”
“这是什么意思?”小丫头不懂。
张恕一笑:“我知道那件宝物就在山上的洞窟里,但我已经离开很多年,记不得洞窟内都有什么了,不知姑娘可否为我讲解一二?”
那小丫头的心思已不再设防,她滔滔不绝地讲道:“洞窟里面有好看的神像呀!鬼胎峰洞窟一共有一百零一个,每一个里面供奉的神像都不一样,有长得奇形怪状的、有特别清丽俊朗的。师父还教我识字,教我读藏经洞里的经书,和我一起临摹壁画,带我识习壁画上的故事。”
“壁画上的故事?”张恕问道,“都有什么样的故事?”
“有……在神仙道场讲经的,有不知哪朝哪代英雄人物开疆拓土的,还有……还有一些上古时期的神话故事。”小丫头津津有味道,“我最喜欢当中一副……师父说,名叫《神仙转世传经》的壁画。”
“《神仙转世传经》……”张恕轻声念道。
那小丫头并未注意到自己已落入“陷阱”之中,她仰着脸,满是憧憬地说:“《神仙转世传经》讲的是一位上古谪仙因与神母对峙而堕入人间,在世代轮回之中,拯救泥潭中的苍,并世世代代为之而死的故事……那座洞窟不大,里面的藏经也几乎都被盗空了,但是泥塑的神像却很好看,比世界上最好看的男子都要好看……”
“说什么呢?”小丫头的话还没讲完,突然一道严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恕一滞,意识到是慕容坤来了。
“我不是嘱咐过你,不要和天衍先搭话吗?”慕容坤沉着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