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作者:半心一念      更新:2026-01-18 19:04      字数:3240
  “我就随口一说罢了,没说这人和下毒有关系。”澹台信只接过了纸,竟也自然平静,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钟怀琛“啧”了一声,捏着他的下巴转了过来:“遛着我玩呢?上次就算了,好好交代今天西市的事情。”
  西市的事情自然不足以为钟怀琛道,澹台信翻了个身,毫无痕迹地岔开了话题:“陈青涵曾经买过官,找的是兑阳曾经的监军太监贺润,这事最终也没办成,他只能留在族中替人管事。他儿子如今又是该考功名的时候了。”
  “你想干什么,拿功名利禄引诱?我看不容易吧。”钟怀琛若有所思,“陈家自然有自己的门路,再说武将世家,考不中也能在军中谋个差事。”
  “人各有志,他是读书人,没习过武,也未必甘心在军中做个可有可无的幕僚。”澹台信静了一会儿,“侯爷的人手若是得闲,便去调查他的儿子。我与贺润有些交情,找到机会就与他进行联络。”
  钟怀琛“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撕咬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你为何会和兑阳府监军太监有交情……。太监。”
  “一起在申公手下办事,我做节度使的时候,贺润帮过我不少。现在宦官失势,他被贬到云州瓷窑帮圣人烧瓷去了。”
  钟怀琛见他不以为耻的样子又咬了他一口:“你打算联合贺润与他作局?”
  “届时见机行事。”澹台信潦草带过,不太想继续聊天了,钟怀琛的手指搭在他的腰间,忽然问道:“我记得你以前提过,你少时是想读书入仕的。”
  澹台信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钟怀琛绕着他的衣带,提醒道:“你调回大鸣府那年,来家里吃饭的时候。父亲夸你档房的差事当得好,一笔字也漂亮,你就说起你小时候是想读书科考的事。”
  “那么多年了。”澹台信也顺着回想了一下,那时候太年轻太不懂事,当着钟祁说这些话不太妥当。不过他没有想到钟怀琛那时候才十来岁,竟然会记得那么清楚,“小侯爷好记性。”
  “我那时候只是觉得,你不穿军服的时候,确实像个书。”钟怀琛也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这么一天,偎在澹台信的颈窝间,以这种语气和澹台信聊这些,他的心情异常的平静,好像前半的宠辱在此时都如云烟,只有心里的某处被不知名的温软填满,“为什么后来不去科考,要求着父亲带你到云泰军中呢?”
  “澹台家祖上并无根基,我那父亲寒门登科,娶了河源王氏的女儿,时至今日,他在朝堂上一言一行都得听王家的使唤。”澹台信语气平和,“我嫡母一向憎恶我,偏偏我的兄长们都不怎么成器,全靠王家出钱捐官才有份差事,若是我科考入仕,王家情何以堪?他们会允许我出头吗?”
  “所以是他们让你到军中的吗?”钟怀琛警醒起来,想到了澹台信提起过的京中竭力对付钟家的暗流,“河源王家,我的表舅母也姓王。”
  澹台信“嗯”了一声:“那是我嫡母的姐姐——不过从军不是他们授意的。”
  钟怀琛也打消来方才的念头,大家都是亲戚,同气连枝,不至于处心积虑至此。且河源王氏虽然也是百年名门,河源王氏的女儿嫁进澹台家算是低嫁,可是临溪楚氏才是真正的四姓之一、世家大族,王家的女儿嫁进楚家是便成了高攀。单凭这样一个王氏,不会也没有能力和钟、楚两家为敌。
  “叫我从军,是族中一个长辈给我指的一条出路。”澹台信垂眼,“他是家塾里的先,原本嫡母是要把我送回老家,跟着一个叔叔学着管理田庄,我向先辞行,他给我出主意,叫我去求我义父。”
  钟怀琛忽然明白澹台信为什么会清楚陈青涵父子想要的是什么,如果澹台信没有在上元夜拦下了他们的马车,他的境遇便和陈青涵相差无几。钟怀琛难免感触,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你在家里过得不易,先也不忍你明珠暗投,好心助你。”
  澹台信忽而笑了笑,“也对,我当时也像你这般想的。”
  “什么意思?”钟怀琛直觉不对,勾紧了他的里衣带子,澹台信按住了他的手:“人在孤立无援的时候,若旁人肯出援手,便会不由自主地格外信任这个人,我当时觉得先是那个家里唯一真心我的人,所以先给我说的一些往事,我全都信了。”
  “往事?”钟怀琛直觉这些事情和自己家也脱不了干系,立即追问,但澹台信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真真假假,不必再提。”
  钟怀琛握着他的手腕不松,澹台信应该是触动了心神,眼里再没有了困意:“具体的谎话我不想多谈了。有人希望我恨钟家,诱导我将一身的不幸都归结在钟家,断了我科考的路让我进入云泰军中,还要我带着对老侯爷的仇恨。”
  “原来真的有人自十几年前就开始布置对付钟家。”钟怀琛心里更在意的是一个走投无路还被诓骗的少年,可是话躲在喉头说不出口,只好言不由衷继续追问,“你的家塾先有这样的本事?”
  第47章 老师
  澹台信冷笑了一声:“自然不是,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哪有本事知道钟侯何时去何地赴宴?”
  钟怀琛收紧了抱住他的手臂,周遭逐渐升温,澹台信能清晰地感觉到钟怀琛的心跳顺着温暖传过来,一下一下也仿佛敲在他的心上。这样的温暖极能动摇的人的心智,而且钟怀琛还在他俩的耳边轻声叹息:“如果我早十年,我来做你的兄长,绝不会让人这样利用你。”
  这话澹台信只往心里去了一瞬,随后他便睁眼:“小侯爷若早十年,我便不必进钟家的门压长,又怎么有机会和侯爷称兄道弟?”
  钟怀琛一时语塞,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个道理。他还不甘心想说点什么,澹台信反问完,却似有感而发:“不过若真如此……我这一应该会过得平静些。”
  算命的都说钟家克长子,澹台信虽不信这些,偶尔也会想如果他没有占了这个长子的位置,不参与到钟家的因果中,会不会有截然不同的人。
  钟怀琛曾问过他是否恨钟祁夫妇,澹台信当时答得轻易,实际上他根本没有那么豁达。他散着头发躺在枕上,不庄重也不威严,但钟怀琛还是不敢对他此时的眼神,心虚地装作拨弄他的发丝。
  澹台信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侯爷和太夫人亲,但他记事起就活在钟家,自然把他们当自己唯一的爹娘。可在他还没有完全懂事的时候,一切忽然都变了,他被爹娘送回到一个完全陌的地方去……那种滋味谈不上恨,只是混乱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钟怀琛把脸埋在澹台信的后背,很久之后才闷闷地问:“爹娘把你送回去之后,你哭过吗?”
  澹台信不想回忆无助稚子的故事,略过不答:“什么时辰了?早些睡吧。”
  钟怀琛像是穿越时光,去抱二十几年前在陌家中躲在被子里哭的幼童,连人带被地将澹台信抱进怀里:“睡吧。”
  门前的暗探第二天就撤走了,澹台信知道自己攻心之道有了成效,却难得高兴不起来。他不太能坦然接受钟怀琛对他的好意,不管是出于愧疚、补偿还是钟怀琛那见了鬼的心意。
  他分得清真心还是假意,钟怀琛的想法虽然荒唐,却分毫没掺假。
  大鸣府初冬的天虽晴朗,街上依旧是一派寒肃的气象,前几日下了点小雪,正是澹台信终日昏沉精神不济的时候,现在那层薄薄的积雪结成了冰。路滑难走,钟定慧却一早就来了,出门也没个小厮跟着,怀里揣着两卷书。澹台信赶紧给他端了热茶和糕点,又给他装了个手炉:“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我问了舅舅,舅舅说我可以来找你。”钟定慧捧着茶碗,“啊,这个糕不如府上的好吃。”
  澹台信轻笑起来:“我这边当然比不了侯府,公子凑合着吃吧。刚搬过来纸笔不够了,我出去置办些。”
  钟定慧答应了,澹台信叫来厨娘看着这孩子,披了件斗篷出门去。
  回到大鸣府之后他还没有去过山也文房,老板是他的旧识,见着他进来立刻就要起身行礼,澹台信抬手止住了他,放下门前的帘子:“不必多礼。”
  “昨夜大人的朋友来过。”老板轻声道,“东西在内室放着呢,大人可是要取走?”
  “不急,我今日来就是来拜访一下,顺带置办点东西。”澹台信与他一起往内室走去,老板情不自禁地叹息:“使君别来无恙?”
  “劳您记挂。”澹台信和他一起坐下,制止了老板煮茶,“我稍坐就走,家中孩子跟着我读书,给他买些纸笔。”
  “好说,我马上叫人备些好的送到府上。”老板立刻招呼了伙计进来,澹台信颔首示意:“账便从银子里扣——令郎最近还好?”
  “哪里会要使君的钱。”老板连连摆手,“托使君的福,犬子现在虽然还是行动不便,但身体已经好了不少,现在帮着铺子里算账查货,以后这间文房就交给他和他媳妇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