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作者:半心一念      更新:2026-01-18 19:04      字数:3272
  澹台信点了一下头,和随从一起进入仓库深处,绕过外面掩人耳目的货架,最后堆在墙角的那些东西才是真正棘手的东西。
  澹台信从粮斗里抓起一把米,在掌心一捻便感觉到里面掺杂的砂石,他微皱起眉:“这批粮食哪里来的?”
  “张将军抢来的,”随从表情也有些端倪,毕竟曾经一起在澹台信麾下办事,禀报这种丢人事,老张倒是不在意的,随从却有些难以启齿,“不是公粮,是陈家卖出去的私粮,张将军在陈家手下不好过,手下的弟兄们都过得紧紧巴巴,张将军原想抢了这批粮食过年……”
  “他还真是出息。”澹台信也就只以平静的语气挖苦了这一句,“然后呢,发现这批私粮都是渣滓,吃着硌嘴,弃之可惜,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将军劫走粮食以后,兑阳府的官衙随即开始彻查倒卖私粮的事,张将军只好把这批吃不下的粮食藏在这里,根本没法运出去,也没法处理。”随从低声补充,澹台信冷笑一声:“技不如人,吃了亏就自己咽下去吧——既然都是抢来的,横竖算都算不上吃亏。”
  随从欲言又止,澹台信猜到了什么,用没什么疑问的语气发问:“张宗辽应该还没本事抢陈家的运粮车,是他借了别人的名目买来的吧?”
  随从低下头,虽然张宗辽没有承认,他目睹了张宗辽的恼羞成怒,对于事情的真相也早有猜测,澹台信对张宗辽的倒霉事并不关心:“拿下陈家,一切都迎刃而解,这些霉米又算得了什么?张宗辽慌了,你跟着乱什么阵脚?”
  随从面露愧色地低头,澹台信负手而立:“天顺府事发以后,陈家有什么动作?”
  随从赶忙抬头答道:“我们收到大人的来信后立刻盯紧了陈家的田庄,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明显的人员出入。”
  “陈青涵呢?”澹台信克制着没有皱眉,“贺润说陈青涵想杀他又是什么缘故。”
  “我们回兑阳府的路上遇到了一伙江湖人。”随从现在已无军籍,但依旧习惯将自己当作非江湖人士,“那些人手里拿着贺公公的画像,我们设计将他们反擒了,审后他们吐口说是收人钱财抓捕贺公公,不过他们也不知道雇主的真实身份。”
  第94章 中计
  澹台信再次意识到贺润有多么会夸大其词,只是有人抓捕他,和他所诉说的“陈青涵想要他的命”相去甚远。澹台信现在没空和贺润戏谑什么,他偏头静了一会儿,忽而问道:“仓库附近放置岗哨了吗?”
  随从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下意识道:“负责盯梢的是张将军的人……”话音未落,他已经从澹台信的脸上见到了一丝凝重,他的心登时向谷底沉去——几乎所有先锋营的旧人都对澹台信有一种奇怪的倚仗和信赖,但这样的依赖会有在某些时刻遭受反噬,在慌乱的时候如果不能在澹台信那里看见笃定,则会让不安迅速点燃。
  好在澹台信转瞬之间就平静了神色,有条不紊地开始下令:“有后门或者暗道吗?带着贺润先走。”
  “将军您呢?”随从情急之下喊出来了昔年习惯了的称呼,澹台信却没有理会,迅速转头叫回钟光和两个大鸣府一起跟来的随从交代了几句。
  “走不了了大人。”前去探路的人很快回来,“出路已经被外面的衙役全都堵死了。”
  “先把门拦住。”澹台信心里一瞬之间就闪过了很多念头,背叛的疑虑已经缠绕在心头,紧迫却让他竟然还能心无旁骛地思索应对之法,身体已经再也回不去当年策马作战时的状态,面对险境淬炼出来的直觉却立时启动。贺润察觉到他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身上,澹台信还什么都没说,贺润腿就开始打颤,澹台信只得放弃了这个不中用的东西,转头看向了自己的随从。
  兑阳府的官差还没敲门,大门就自己打开了,陈米霉粮依旧堆在仓库的墙角,澹台信领着几个被捆起来的人,已然换了一副姿态,看着将仓库团团围住的官差,似有诧异但又很快回神,先一步冷笑起来:“兑阳府的各位来得还真够凑巧,我一抓着人,就这么着急地赶了过来?”
  兑阳府的官差抓人的动作不由得一滞,澹台信先一步亮出了大鸣府签发的巡查公文,外加盖了钟怀琛节度使印的巡查文书:“兑阳府的不法商人涉嫌倒卖私粮,依大晋律法,边疆吃紧时民间私自贩粮皆是重罪,我奉命追查至此,可巧,我前脚刚到,各位官差后脚就来了。”
  澹台信语气不善,官差本能地想要反驳,却已经下意识顺着澹台信的话:“我们兑阳衙门也在盯着倒卖私粮一案……”
  “一直盯着?”澹台信招呼了一声,随从无论是站着的还是被绑着的都准备直接跟着他出门去,兑阳府的官差当然想拦,却反被澹台信理所应当地使唤:“赃物需要称量,我人手有限,捕头若是方便,就留一队兄弟和我的人一起看住这里,我从乌固城请了一个算手过来,等他到了,再来清点赃物。”
  措手不及的人已经变成了兑阳的官差,再张口就有阻拦大鸣府查案的嫌疑,就这么一疑虑,澹台信就带着一干人直奔最近的驿站。
  贺润全程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只敢贴在澹台信的身后,怕自己被人给抓走,等到了驿站才敢小声问道:“这是闹哪出啊?”
  “要是官差把我们被堵在放着私粮的仓库里,你觉得会发什么?”澹台信在离开仓库的时候迅速分散了自己的随从出去送信,现在只能期盼反应够快,能有一路人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跑到合围之外,现在他坐在官驿之中,紧迫感依旧萦绕在脖子上未散,“我已经中计踏在了别人的陷阱里……现在转机,就看钟光的了。”
  钟光同样在离开仓库之后就销声匿迹地独行了,当时在仓库被围的时候少年已经嗅到了紧张的气氛,听到澹台信叫他没有任何耽误,利索地上前。
  “你认不认识兑阳的路?”澹台信开口的时候已经想到所有不利的因素,却还是只能看向钟光,“你是侯爷的人,兑阳府的人可能还有几分忌惮,你一路朝着兑阳府去,就说是侯爷有封信要送给陈青番,此事重大,不能假以他人之手,你要以这个借口,进到兑阳府中,然后去城东玉祥大街找到张宗辽宅子。”
  钟光快速地记下了张宗辽宅邸的特征,也记下了澹台信要他带的口信,出仓库门时趁乱奔了出去。
  “你是说我们现在是是死全靠那个半大小子了?”贺润欲哭无泪,澹台信的目光从楼上投向驿站的柴房,假装的犯人被澹台信抓起来的随从就押在那里。
  周围虎视眈眈的兑阳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这出“贼喊捉贼”,澹台信一旦离开,所谓的私粮犯会立刻被兑阳府的人夺去,兑阳府的人一定会用尽手段逼迫他们说出对澹台信不利的话,更何况这几个随从都是先锋营的旧人,未必就找不到认识他们的熟人,只要给兑阳府的人机会查下去,澹台信那个临时搭起来应急的戏台根本撑不住。但这样的局面还远远不够他投子认输,他关上了窗子,看向了贺润:“趁早睡吧。”
  第95章 驿站
  贺润的城府令他没法在这样的情形里睡着,何况有人根本没打算让他们安眠。
  来客上楼敲门时澹台信已经睡着了,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多泰然,只是这一段时间他都精力不济,容易昏沉又容易在睡着之后多梦,被吵醒之后他似乎有些不悦,披着外衣侧坐在榻上,看姿态对来人并无丝毫尊重。
  陈青涵并不介意澹台信轻慢之态,他是白身,礼数周全地向澹台信行礼:“澹台大人现在应该愿意小人一个开口的机会吧?”
  澹台信闻言笑出了声:“诚意不足,却添以威胁,我和你好像没什么好谈的。”
  “我以为我和大人是同一类人。”陈青涵维持着岿然不动地假笑,澹台信不以为意地转着手里的玛瑙串:“我自己便专咬人脖子,为何还在自己枕边放条狼?”
  “大人不就是想要兑阳的把柄吗?”陈青涵没有放弃劝说,上前一步,“我现在不仅能帮大人脱困,还能让大人拿到想要的……”
  “你要什么?”澹台信毫无温度地打断他,他比陈青涵还年轻几岁,但陈青涵在他面前自称着小人,气势也跟着低了不少,面对着澹台信直视的眼神,竟然先惧怕了一瞬,澹台信随即笑道,“既与我是同类,为什么不敢大大方方地说?”
  “大人不如先考虑考虑自己的处境。”陈青涵迅速敛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被澹台信牵着走,“天一亮兑阳府就会带着公文来提人犯,您的职务到现在还是北山马场的校尉,没有资格阻止官府带走人犯。”
  “御史就在两州境内。”澹台信的不甘示弱点到即止,而后忽然问道,“张宗辽是你的人还是陈行的人?”
  陈青涵一瞬迟疑,澹台信便已收回目光,笑意不达眼底:“明白了。”
  贺润觉得这屋里气氛太冷,以致于始终找不到插话的机会说点什么,澹台信盼着手中的珠子盖棺定论:“回去吧,你还没有资格跟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