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作者:
半心一念 更新:2026-01-18 19:04 字数:3308
平真长公主是动了真怒,也是下了血本,这一次派来的杀手不是什么流氓地痞,而是真正训练有素的高手。
护卫澹台信的随从发出闷哼,钟怀琛派来的近卫同样坠地失刀,澹台信只来得及迅速地提起刀打落飞来的箭矢,却在雨水的冰凉里感到手臂边突如其来的酥麻,随即手臂自那处蔓延开一股不祥的滚热。
第122章 明瞻
麻药是种很多余的刺杀手段,澹台信一瞬间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也没有耽误他拼尽全力掷出了长刀。
有一个黑衣人被他这一刀阻拦了攻势,但他的同伴立刻补上,澹台信被钟怀琛的近卫一把推开,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黑衣人的一剑,澹台信身体里逐渐涌流开麻痹,这么一推让他失去了平衡,泥泞路滑,他直接栽至道边的坡下。
之后的事澹台信一度眩晕,记忆被麻痹割裂,喘息都异常费力,视野昏暗摇晃,只有口鼻间萦绕的血气久久不散。
山道边不是什么悬崖峭壁,但倾斜的土坡也足有好几丈高,澹台信滚落到接近底部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在长久眩晕之后,他才判断出自己现在头朝下地仰躺着,分不清是摔的还是麻药起效,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关注坡上的战况,不止是担心黑衣人追下,更不希望那几个护卫有死伤,他们之中还有钟怀琛的人,这些近卫没有保护自己的职责,无端被牵连在其中,令澹台信在最后的意识里也不能释怀。
不知道过了多久,澹台信被雨水冲醒,雨水顺着口鼻倒灌进嗓子里,意识和痛觉一起回笼,他已经能感觉到四肢的钝痛,爬起或是调整姿势都不可行,他下意识地动着手指想要摸索点什么可以防身的东西,恍惚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隐约想起长刀留在了坡顶。
他在泥里辨别了很久,才意识到指尖摸到的是那串红玛瑙的珠子,串珠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他仅摸到了散落的这一颗,慢慢地将它拨到自己的掌心。
坡上依旧没有动静,只有雨珠不停砸下来,无论是黑衣人还是他的随从都没有下来搜寻。澹台信一时判断不出这是好是坏,艰难地想要找回身体的控制权,又逐渐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澹台信依旧挪动不了身体,四肢上的疼痛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身体湿透以后止不住地冷。
这一段路正是山道偏僻的一段,坡上依旧静悄悄的,他们打斗应当留有痕迹,不知是被人抹去,还是尚没有人路过发现。澹台信吃力地睁着眼,逐渐想到了另一个严峻的问题。
即便如今开春,淋雨一时半会儿要不了他的命,伤势虽然限制了他的行动,但也不是致命的伤。可是天很快就要黑了,山野里的兽类会顺着血腥味找过来,现在他身无寸铁动弹不得,被野兽分食这种死法,比死在追杀中还要可悲得多。
澹台信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说悔恨或者悲哀都太迟了些,有一瞬间他甚至盼着黑衣人早点来,干脆利落地了结在刺客手里也比在山林雨夜里等死强。
钟怀琛收到了澹台信的信,樊晃送给长公主的银子被劫之后果然更加丧心病狂,借口被抢的是交给大鸣府的罚银,逼着那些田庄又交了一遍,叫当地大户地主怨声载道——这便是樊都尉结了仇怨,与他失踪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钟怀琛理直气壮地让钦差们去查田庄查平康大户,尽可能地让他们没空找自己麻烦。
他这么对付着钦差,叫平真长公主发不出脾气来,却不能将自己远道而来的舅舅也支使出去遛。
大舅舅楚明瞻年前了一场病,被圣人恩准赋闲在家,雷霆雨露俱是天威,如今圣人不提,楚明瞻也回不去吏部,此趟前来并非圣意,而是来自外祖父的提醒。
钟怀琛回侯府的时候母亲应该已经向大舅舅哭诉过一轮了。楚明瞻坐在堂上,脸色不太好,面对钟怀琛依旧是那种熟悉的隐而不发的神情,钟怀琛小时候顽劣逃学,楚明瞻看在眼里又不便管教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神情。
钟怀琛规规矩矩地向楚明瞻见礼,楚明瞻应了一声,打断了钟怀琛对外祖一家的关心问候:“闲话我就不多叙了,怀琛,你最近在云州闹出来的动作着实不小。”
钟怀琛站了起来,虽是低头打话,却没有什么退让之意:“外公和舅舅也清楚,是长公主不断派人来云泰军中。”
还不等楚明瞻答话,钟怀琛就拿出了樊晃随从身上搜出来的信,信纸是宫里特有的素色丝绢,暗纹里织的是孔雀,天下除了深得圣宠的长公主再没有其他人能以这样的绢传信。楚明瞻匆匆扫过,皱着眉发问:“澹台信是长公主的人,怎么又被下了格杀令?”
“长公主的手实在是伸得太长,不仅宰相大多出自她的门下,云泰军中她的人也多得起内讧。”钟怀琛语气不善,“澹台信也不全是长公主的人,只是借势重回云泰罢了。”
楚明瞻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大约此时才相信妹妹所说,钟怀琛真是被澹台信迷了心窍,不论是哪方面的心窍,都叫人觉得匪夷所思。楚明瞻堪堪保持着平静,沉声道:“这样正好,樊晃失踪一事,推给澹台信一人承担就行——宫里传来风向,圣人过了气头,宫里的太监又日日吹风,现在对申金彩多有想念,以后只会愈发厌恶澹台信。这个人以后是没指望了,用他了结了这件事正合宜。”
钟怀琛面上没有多大的变化,只轻轻磨了磨后槽牙:“樊晃失踪不是澹台信做的。”
楚明瞻忍耐着烦躁,心道这小子还是那么愚钝,这般都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澹台信做没做这件事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怎么运作——冷不丁的,他听见钟怀琛又开口:“樊晃是我杀的。”
楚明瞻吓了一跳,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丝绢,留意到角落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褐色,明白过来:“樊晃也是长公主的人?”
“他和澹台信算是争宠内讧,想借我的手杀了澹台信,但他打错了主意。”钟怀琛既是说樊晃,又是向楚明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认为澹台信留着更有用些。”
“他就是个祸端,你一叶障目,迟早在他手里吃亏!”楚明瞻气起来就是典型的书之怒,既没有武将的气势,又没有外祖父那样的压迫感,对钟怀琛而言不痛不痒,甚至于,钟怀琛不由自主地想,即便是外祖父站在他面前,也许也不能动摇他想要保住澹台信的决心——京城拜别的时候,他也有些伤感,外祖父的老态比幼年时的记忆里明显了很多。
第123章 坚定
钟怀琛态度坚决,大有对外祖父的话置若罔闻的意思,楚明瞻料想到和自己这个外甥的沟通不会顺利,却没想到他的叛逆不输当年,手段却不是当年顽童的做派。平康现在这么大的乱子根本就是他一手掀起的,他的用意很明确,就是要将樊晃这颗长公主的钉子拔除,再把地方匪患与大户都趁机修理一番,以后平康就能彻底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钟怀琛有这样的打算并不为过,只是年轻气盛,盯住了眼前,却没看到遥远的京城,楚明瞻骂了他几句,又轻咳了一声调转了话头:“长公主应该是与吉东达成了默契,魏继敏统领三镇,又奉旨招兵扩建,圣人的心意也不难猜了。”
邸报钟怀琛已经看过了,他沉吟片刻:“圣人怎么想是他的事,我倒是觉得平真一味扶持吉东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楚明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即便你不顾及圣人对你的看法,也不能不顾楚家的处境。”
钟怀琛低头一哂,随后又释然了,他和外祖家的感情不远不近的,却始终牵连紧密,若不是这样,外祖父估计也不会叫大舅舅特意跑这一趟。吉东的形势和书说不清,钟怀琛急于和澹台信讨论邸报上的消息,不想与楚明瞻多言了,借口去准备宴席,出门问钟旭:“澹台信到了吗?”
“应该快了。”钟旭还没收到消息,“今天下雨,大人兴许走得慢些。”
钟怀琛“嗯”一声,把宴席吩咐了下去,耐着性子陪着楚明瞻吃完了接风宴,一直到掌灯时分,他将舅舅送回去安寝了,澹台信还是没有进城。
不过大鸣府的雨渐渐大了起来,澹台信本不急于冒雨赶路,歇在路上也正常。钟怀琛往自己的院子走,迎面碰上了打着伞过来的母亲和姐姐。
“你舅舅歇下了吗?”母亲让仆从提高灯笼照亮:“他连着赶了半个月的路,我配了药浴,让下人端去给他泡泡脚。”
“应该还没睡下。”钟怀琛答话,随后有点奇怪,“舅舅半个月就从京城赶到大鸣府了?”
“还不是为了你。”母亲瞪了他一眼,“闯出那么多祸,你舅舅才这么着急赶来。”
钟怀琛敷衍地笑笑,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但心里的那点怀疑并没有消散,一边走一边慢慢地计算着日子。
半个月前,范镇还没有走进云州,樊晃被劫受伤,自己窝起来,养伤间隙还不忘往上告状,澹台信和自己有一遭没一遭地聊着出去游春的事——事后回想,他是因为樊晃的事情有些紧张心虚,所以才会答应和钟怀琛一起出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