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作者:半心一念      更新:2026-01-18 19:12      字数:3228
  澹台信对佛法的见解粗浅,但他总觉得那不是一个高僧应有的目光,也不单单是提防的敌意,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仿佛交织了无数本不应该侵入寺院的爱憎。
  钟怀琛没有去接澹台信,枯坐在军营里百无聊赖了几天,张凤砍头后祭旗的血迹都已经干透了,澹台信的马车才缓缓驶入了大鸣府。
  第198章 台阶
  要是铁了心不想见面,一个营里进进出出,也能一天到晚打不了照面。钟怀琛气没消,同样梗着脖子,不肯到澹台信的住处去。澹台信回来也好几天了,钟怀琛就在升帐议事那天见过他一面。
  一来二去,钟怀琛也觉得恼火,张凤身犯数罪,安排亲朋进军匠营已经是他最微不足道的罪状了,澹台信上任以前,采购精铁的事务所上他就有的是账目说不清楚。不止军中,澹台信之前翻看的刑案卷宗,记载的是云州一县里发的放虎皮钱逼死人的案子,这事和张凤脱不了干系,可当地草草结案,如今也被连根揭起。钟怀琛雷厉风行地将张凤斩了,拔出萝卜带出的泥,一路查到了底,连去年倒卖火药的漏网之鱼,现在也被一网打下。
  据说侯府里太夫人气得头疼,钟怀琛回去探病她都不见,可见是被唯一的儿子气坏了。钟初瑾天天侍奉床前,没少受气,钟怀琛在院门外等着她出来,看着姐姐一脸疲惫,心里有些愧疚:“娘还在气?”
  “张凤的母亲是娘的手帕交,张凤出得早,娘膝下久久无子,从前对他也是疼爱有加,差不多是看着张凤长大的。”钟初瑾叹了一口气,“大鸣府的人是不像样子,你也不该头一个对张凤那么狠。”
  钟怀琛抱着臂靠在柱子上:“杀鸡儆猴,也得找只有分量的鸡——哦对了,让厨房帮我炖个温补些的鸡汤,我带走。”
  他要带去给谁,钟初瑾不必想也知道,她不知道有人被赶出来现在还没找到台阶回去,调侃了一句:“这一次澹台信倒是明哲保身,躲那么远,是怕娘迁怒他?”
  钟怀琛面无表情地撇了撇嘴角,表示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等汤炖好他提起又出门了。
  他还是不想主动上门,自己站在稍远的地方,指使钟明上前敲门,递了食盒就走。
  没走几步钟光就追了出来,这少年也被这段日子的别扭折磨得够呛,现在堪称喜笑颜开:“主子,主子留步,大人请您进去一起用饭。”
  钟怀琛面上绷着没动,面沉如水地跟着钟光近了宅子。
  澹台信站在廊下等他,他在那里支了个小火炉,闻味道是煮着茶,澹台信见他进来,眼神有些躲闪:“安文寺的方丈送了我点药茶,你喝吗?”
  钟怀琛往壶里望了一眼:“什么功效的?汤里也放了几味药材,别相冲了。”
  澹台信给他斟了一杯:“清热解郁的,那老和尚恐怕真有点道行,也没把脉,就把我的病症说得和大夫差不多。”
  “望闻问切,他懂点医术就行,不用什么道行。”钟怀琛看了一眼廊下的躺椅,“外面不冷吗?”
  “今日没风还好,炉子边不冷。”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像是从来没有发过龃龉,也没有冷战那么多日,可还是不亲近,话说不到点子上。
  直到饭桌上,钟怀琛按耐不住了,在澹台信低头喝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澹台信片刻后放下了勺子,轻声道:“说什么?问你要不要搬回来住?”
  钟怀琛被一口汤呛住,他就没见过这么递台阶的,干脆直接把台阶石砸他头上算了:“你就这样哄人的?”
  “谁说了我要哄你?”澹台信别开了眼,“别闹小孩子脾气。”
  钟怀琛觉得自己这一两年来的定力简直与日俱增,澹台信那么搓火,他也没有立即跳起来把人扛走按倒:“到底是谁有脾气?吵架就把我赶走,还离家出走跑到外面去跟别的男人鬼混好多天……”
  澹台信听不下去:“你拿我说嘴就算了,少编排范大人。”
  钟怀琛恶狠狠地放下筷子:“你抓紧把汤喝完。”
  澹台信微怔了一下:“有什么事?”
  钟怀琛不着痕迹地磨了磨牙:“跟你算帐!”
  澹台信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前脚他和钟怀琛还在饭桌子上互呛,后脚钟怀琛拦腰抱住他,直接将他抱到床上。
  钟怀琛有些急切,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分了这些日子,他还有满腔的委屈想要宣泄,只堪堪有爱意为缰,收敛着不弄疼澹台信。
  澹台信本没什么兴致,又有点招架不住他,几番翻覆之后就乱了呼吸,被钟怀琛反剪着双手,他只好半埋在被子里,不多时脸颊上就捂出了红晕。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澹台信在迷离间又忍不住想,才干两天正事的节度使又扣住了行军司马胡作非为,今下午营里的文书事报没一个能批复,这也太荒唐了。
  钟怀琛故意重量压在澹台信的身上,附耳听他凌乱的喘息声:“以后不许那么气我了,要是再这么气我……”
  澹台信埋在被子里,只发出一声不屑地闷哼。钟怀琛又咬了他一口,心底却窃喜澹台信终于直接肯把脾气撒出来,总比他把什么事都憋着不说好。
  不过片刻后他又觉得这脾气着实有点大,入冬之后日头短,澹台信沐浴之后又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天都擦黑了,钟怀琛还想抱着他腻歪一会儿,就被连推带踹撵下了床,出门去跑腿,把军营积压的文书取了回来。
  两人前几天互不理睬的事情就跟没有发过一般,钟怀琛趴在桌前帮他研墨,当书童当得心甘情愿:“我送你的那方砚台怎么不用?”
  澹台信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要想试试就去里面拿来磨,那料子太细润,人家画画讲究这些,下墨比我这方还慢些。”
  钟怀琛不信邪,从澹台信柜子里翻出了被锦盒供起来的砚台,磨了好一会儿才承认澹台信说的确实不错,自己打了个圆场:“我是武将嘛,小时候没认真读书,自然也没研究过这些,没跟办事的人说清楚。下回我回京城去找楚仲琼,那小子最风雅讲究,让他帮你找一方好砚台。”
  “你别破费了。”澹台信微微笑着,“这砚台一会儿收回去放着,也是传家的好东西。”
  钟怀琛被他的笑晃了眼,忽然想逗逗他:“这就对嘛,我送你的东西,你是不是都喜欢?”
  澹台信翻过一页公文,神色正经严肃:“那要看送什么,你要送我两盒凝脂冻,我就敬谢不敏了。”
  钟怀琛手顿了一顿:“长兄,现在你说这种话都已经脸不红心不跳了?”
  第199章 民变
  澹台信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他很少能够调侃到钟怀琛,现在逐渐开始能够反击,钟怀琛又觉得口干舌燥,他理了理衣领遮掩:“行,我看你得意多久。”
  澹台信不以为意地将各地例行的军报推给了钟怀琛:“使君尽快批复吧,明早必须发下去。”
  钟怀琛不太情愿地接过厚厚一叠纸:“这么多东西,天亮我也看不完。”
  “这便是小时候没用功读书的坏处,”一旦开了个头,戏谑起来就顺溜了很多,澹台信晚上看字稍微费力,但也能随便调侃钟怀琛:“多练练吧,早日一目十行。”
  钟怀琛发现吵架打仗原来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忘了前些天是怎么煎熬的,现在只顾得上贪恋愈发鲜活放肆的眼前人:“你早像这样多好,想骂我就骂,想损我就损,我还挺爱听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澹台信除了笑笑别无他法,不觉钟怀琛什么时候凑到了他的身后,将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澹台信刚想挣开,就听见钟怀琛贴在他的耳边,轻声问:“这些天,你也想了很多吗?”
  澹台信一愣,钟怀琛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垂,钻进他最敏感的颈窝,并且试图通过他的防线直插他的心底,澹台信毫无征兆地战栗了一下,钟怀琛骤然收紧了手臂:“怎么,调戏我那么久,说几句真心话就那么难吗?”
  澹台信片刻后就镇定下来:“我的心你早就明白,我也不是刻意不肯对你表露,我这些天确实想了很多。”
  钟怀琛不想把话说得那么严肃,刻意说了一句俏皮话:“在佛堂里想这些?”
  “我不信佛,若真有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佛,天底下怎会是如今的情形。”澹台信垂着眼睛,“我有很多顾虑,说给你听,你也很难感同身受,领会我的处境。”
  钟怀琛本想反驳,又忽然意识到这是澹台信的肺腑之言,他又收回了嘴边的话,只静静听着。澹台信的语气很轻,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地叹息:“让我试试吧。”
  从前经历的过的事情会像刀斧一样把人雕凿成如今的模样,澹台信甚至想过,如果他与钟怀琛更早相知,如果早几年有人告诉他愿意拉他回来,那么他应该会是与如今不同的样子。只是现在说这些并无意义,他并不愿着眼于过去,所以他深思熟虑,谨慎地投眼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