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维C银翘片      更新:2026-01-18 18:50      字数:3082
  “不会。”最终他说。
  “为什么不会?”
  “你是医生。”季锋重复了宋楚夷刚才的话,“只治病救人,不杀人。所以你很安全。”
  一模一样的理由。
  宋楚夷移开视线,看向篝火跳动的火焰:“医生也会受伤。”
  季锋没说话,只是把烟抽完,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然后他走到宋楚夷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就别受伤。”季锋说,声音压得很低,“别做会让你受伤的事。”
  季锋的眼神很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警告,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宋楚夷分不清。
  但他感觉到心跳变重了。
  “季锋。”宋楚夷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你靠太近了。”
  季锋没有退后,反而又近了一点。他的手指抬起,不是要碰触,只是悬在宋楚夷脸颊旁,仿佛在丈量距离。
  “宋楚夷。”他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某种陌生的音节。
  宋楚夷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他沉静地与季锋对视。
  季锋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篝火噼啪作响,久到远处传来阿伏的咳嗽声。
  最终,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宋楚夷站在原地,看着季锋的背影。
  晚风吹过,带来林间草木的气息,和一丝隐约的血腥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明明没有被碰到,却残留着一种被灼伤的错觉。
  林间小径。
  霍庭舟走得不快,大概是考虑到喻淼腿上有伤。他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泥泞的小路。
  喻淼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每一步都疼得吸气。
  “还有多远?”他忍不住问。
  “半小时。”霍庭舟头也不回。
  沉默重新降临。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远处夜枭的鸣叫。
  “那些狗……”喻淼突然说,“你杀了它们。”
  “不然呢?”霍庭舟语气平淡,“等它们咬断你的喉咙?”
  “你可以把它们赶走。”
  霍庭舟停下脚步,转过身。手电光束照在喻淼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赶走,它们还会回来。”霍庭舟说,“或者去咬别人。我这个人,不喜欢留后患。”
  霍庭舟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喻淼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这个人对生命的漠视,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杀过多少人?”喻淼问。
  霍庭舟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很多。”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混在夜风里,轻得像叹息,“多得记不清了。”
  喻淼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想问,你晚上睡得着吗?你会做噩梦吗?你有一点点犹豫吗?
  但他没问。
  因为答案,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又走了一段,前方隐约出现了火光。营地的轮廓在树影间显现。
  霍庭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喻淼。
  篝火的光从远处映过来,在他侧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他脸上有泥,有干涸的血迹,有被树枝刮出的细痕,但眼睛依旧圆润明亮,亮得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霍庭舟说:“如果再有下一次。”
  喻淼愣了一下:“什么?”
  “逃跑。”霍庭舟走近一步,手电的光束照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下次再跑,我不会去找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喻淼听出了里面的警告。
  “你会让我死?”
  “不会。”霍庭舟说,“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他说完,转身朝营地走去,没有再回头。
  喻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融入篝火的光晕里。
  腿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比起那种疼,更清晰的是心脏剧烈的跳动,和喉咙里堵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只知道,当霍庭舟的身影消失在帐篷后时,他竟然有种奇怪的、想要跟上去的冲动。
  好像那个冰冷的、危险的、杀人不眨眼的男人身边,才是这片黑暗丛林里,唯一可以喘息的地方。
  喻淼用力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那片火光。
  走向那个他既想逃离,目前又不得不依赖的囚笼。
  第6章
  后半夜,喻淼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觉得冷,裹着霍庭舟扔给他的军绿色毛毯蜷缩在帐篷角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后来热度上来了,像有把火从骨头里烧出来,烤得他口干舌燥,神志模糊。
  腿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锤子在敲打伤口边缘。他摸索着想去拿水壶,手却抖得厉害,水壶被打翻,半壶水全洒在睡袋上。
  帐篷帘子被掀开。
  宋楚夷走进来,白大褂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蹲下,伸手探了探喻淼的额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感染了。”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喻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视线里宋楚夷的脸在晃动,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眼睛。
  “水……”喻淼嘶哑地说。
  宋楚夷从医疗箱里拿出一瓶新的矿泉水,拧开,扶起喻淼让他小口喝。水温很凉,滑过灼热的喉咙时带来短暂的舒适。
  “躺下。”宋楚夷说。
  喻淼顺从地躺回去。宋楚夷剪开他腿上的绷带,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红肿得厉害,边缘发烫,有黄色的脓液渗出。血腥味和腐肉的甜腥味混在一起,在狭小的帐篷里弥漫。
  宋楚夷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清理伤口。酒精棉签擦过化脓的皮肉时,喻淼疼得弓起身子,却被宋楚夷用另一只手按回睡袋上。
  “别动。”宋楚夷的手很稳,动作利落,“不清理干净,整条腿都可能保不住。”
  他的手指冰凉,隔着橡胶手套也能感觉到那种器械般的冷。但清理伤口的动作却异常仔细,一点一点刮掉坏死的组织,挤出脓液,重新上药。
  整个过程,宋楚夷一言不发,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帘子外。
  宋楚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没回头。他继续包扎,最后打结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再做傻事。”
  喻淼烧得昏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费力地抬眼,想看清宋楚夷的表情,但视线模糊,只看见镜片后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
  宋楚夷收拾好医疗垃圾,站起来。
  “天亮前如果体温还在上升,需要打抗生素。”他说,“现在好好睡一觉。”
  宋楚夷转身,掀开帘子走出去。
  帐篷外,季锋靠在树干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明灭,映亮他半张硬朗的脸。
  “怎么样?”季锋问,声音不高。
  “感染,高烧。”宋楚夷摘掉手套扔进医疗垃圾袋,“看天亮前能不能退下来。”
  季锋吐出一口烟:“会死吗?”
  宋楚夷看了他一眼:“你想他死?”
  “我想他活着。”季锋把烟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活着,目前对老板有用。”
  宋楚夷没接话,只是拎着医疗垃圾袋走向营地边缘的处理点。
  月光照亮了他白皙的后颈,他白大褂的下摆被夜风吹起,像一只在黑暗里飘荡的幽灵。
  季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跟了上去。
  营地边缘,宋楚夷把垃圾袋扔进挖好的土坑里,正准备填土,季锋从身后靠近。
  距离太近了,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滚烫的温度,和带着烟草味的呼吸。
  “刚才在里面,你跟他说了什么?”季锋的声音贴着宋楚夷耳后响起。
  宋楚夷动作没停,拿起铁锹开始填土:“医嘱。让他好好休息。”
  “只是医嘱?”
  “不然呢?”宋楚夷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你以为我会说什么?”
  季锋伸手,不是碰触,只是用手指勾起宋楚夷白大褂的一角,轻轻捻了捻面料。
  “我以为你会告诉他,以后该怎么跑,往哪跑,什么时候跑。”
  宋楚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他继续填土,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我是医生,不是导游。”他说。
  土坑填平了。宋楚夷把铁锹插在土里,转身面对季锋。
  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月光从树梢漏下来,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季锋比宋楚夷高半个头,此刻低头看着他,眼神沉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季锋缓慢靠近他,声音很低,“生气了?”
  宋楚夷不动声色地后退:“没有。”
  “宋楚夷。”季锋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有时候我会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