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者:
吃栗子的喵哥 更新:2026-01-20 15:06 字数:3253
“哦!不用不用!进来吧!”白姝到底是这个岁数的人了,确实没当年机敏,动作神态都有些不自然,她有洁癖是肯定的,当年在北京那么多人挤在门口换鞋的场面我到现在都记得。
“唉……”我再次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鞋柜边,取了拖鞋,掉好头,弯腰放在他脚边。
这么一折腾,我和他错前错后进的客厅。
我刚在地毯上坐下,他已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了,拿起遥控器就换到了新闻频道,电视机的白光打在他脸上,愈发阴沉。
我听见航航在我身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嗓子哑哑地小声说:“舅舅……”
我转过头看他,“二楼也有电视。”
他盯着电视机,细细长长的眼尾上挑,脸阴得马上要骂人,连气都吸上来了,可睫毛眨了眨又咽回去了,眼珠子往我们这边滑一下又滑回去,按一下遥控器,《猫和老鼠》轻快的爵士乐伴奏又再度响起。
不过人家也不是那受气的人,看了几分钟电视,扔了遥控器就站起来去了厨房,三个上海人嘎讪胡,也没说什么,就寒暄,偶尔看见他背影在厨房白炽灯下闪过,穿了黑色毛衣,袖子撸起来,手上也是沾满面粉,二八步站在那里,熟练地包着馄饨,白姝问他最近如何,他说还可以,再问白姝的儿子养小孩了没有,白姝愁坏了,说现在年轻人都不要小孩了。
“没办法,有人欢喜有人不欢喜,两个人有一个不欢喜就不要养,否则养出来也是小人(小孩)倒霉。”
“唉……”白姝叹一口气,“就没后代了喽?两个人也不觉着厌气(烦闷)。”
“两个人能登了一道(在一起)蛮好了。”
之后我妈和白姝都没再说话。
帆帆已经彻底坐到我腿上来了,你别说小孩其实很沉的,坐得我腿发麻,想缓缓腿的时候无意间往窗外瞥了一眼,那一眼让我切实地感受到什么叫“灵魂出窍”。
我就这么顶着一头小辫儿和窗外的高穆面面相觑。
他戴了厚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那一刻我终于体会到电视里渣男睡了良家以后被人找上门的恐惧。
“舅妈?”帆帆不满地仰着小脸看我,因为我把他放下了。
“帆帆稍微等一下下!舅妈有点事。”我发誓我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手脚冰凉,心跳一百八,站在窗边看看高穆,再回头看厨房,那三个人还一无所知地背对我聊得热火朝天。
再回头,高穆已经不见了,那种恐惧不亚于我在深圳的宿舍厕所看见了一只大蟑螂,去拿了杀虫剂回来的时候厕所里什么都没有。
门铃响了。
“舅妈你头发像刺猬。”帆帆说。
“又是谁啊?”三个人都探出头来,两个女人一脸诧异,男人眼睛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睫毛垂落下去,点点头,哼地一声笑道:“张阿姨你女婿来了。”说完转身就回了厨房。
“阿姨们好。”高穆进来,礼貌地笑一下,拎着东西站在门口,围巾遮住大半张脸。
一片尴尬的沉默。
“换鞋吧。”我拿了拖鞋放在他面前,他垂着眼,自始至终不看我,僵持几秒还是弯腰换了鞋,但也还是站在走廊里。
“小高。”我妈看看我再看看高穆,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还是白姝反应快,笑着说:“小高是吧?高……”
“高穆。”高穆抬眸,微笑。
“哦!高穆,你们小朋友都去餐桌坐着去,聊聊天,一会儿开饭了。”说完就一头扎进厨房不出来了。
秦皖显然没有被归入小朋友行列,三个人又在厨房忙活开了,但这回只有我妈说话,那两个人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我拉开椅子坐到餐桌边,航航和帆帆想过来,可看看高穆又有点犹豫,就笑嘻嘻地趴在沙发上假装很忙地在玩,但眼睛一直往我们这边张望。
高穆又在走廊立了很久,最后把东西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轻手轻脚,无声无息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在我身边。
他带的酒是很好的货色,可在这里没人会看一眼。
如果没有秦皖,如果我妈妈和白姝也不是几十年的老同学,我带的东西也会和高穆带来的酒一样,被扔在玄关一堆不知名人士送的连拆都不会被拆开的礼物里。
我们都低着头坐在餐桌边。
菜一个一个上来,都是我妈端出来的,白姝连个头都不露,我妈倒还喜气洋洋的,话特别多。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妈话多是因为紧张,秦皖在,她怕我和秦皖的过去被高穆知道。
她太紧张,以至于完全没意识到除了双胞胎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
“小高这小人老好的!”她端了菜出来,又折返回厨房,笑声就这么在厨房和客厅回荡,“你看,卖相好,脾气好,还是大律所的律师哦!我们家白白倒是戆人有戆福!”
厨房里呲啦一声油入锅的声音,白姝一边炒菜一边笑着附和:“就是讲!哪里寻来的大帅哥?白白也漂亮,以后养出来的小人笃定漂亮!”
“唉……让他们去吧,我们白白不欢喜小人,猫猫狗狗倒是欢喜得不得了!”我妈哀叹,但语气里还是藏不住的笑意。
秦皖似乎懒得和两个老太太家长里短,趿拉着拖鞋慢悠悠从厨房出来,在客厅晃悠了一圈,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一把瓜子,又晃悠到餐桌边,一边拉开椅子一边大声抱怨:“哎呦!吃力煞了(累死了)!”说着坐到我和高穆对面,翘着二郎腿咔嚓咔嚓嗑瓜子。
我抬起头看他,他连抬一下眼皮子的意思都没有,专心致志嗑瓜子扔瓜子皮,毛衣袖子撸得高高的,花白的头发梳得跟阿尔帕西诺似的,戴一副精细的金丝边眼镜,又像流氓又像老爷,没一会儿面前就堆了一堆瓜子皮。
我希望这么多瓜子可以堵住他的嘴,但明显不能。
等白姝的菜一炒完,抽油烟机一关,秦老爷就开口了。
“张阿姨,张阿姨?”他耷拉着眼皮,笑嘻嘻地拖着调子叫我妈。
“诶?”我妈从厨房冒了头,她见了秦皖总是局促,笑也笑得发僵。
秦皖终于抬起眼皮,笑着看向高穆,一瞬不瞬,眼里精光闪烁。
“你的乘龙快婿是同性恋你知道吗?”他死死盯着高穆,低头呸一声吐掉瓜子皮,笑道:“骗婚啊?”
一丝声音都没有了,连双胞胎的吵吵闹闹都停了下来,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但会读空气。
“什么?你在胡说什么啊!你……”
我妈终于顾不得体面,以雷霆万钧之势大叫一声后猛地刹住车,看向我,双目圆睁,又惊又怒,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白白!”她大吼,“他在说什么你知道吗?”
白姝站在厨房门口,半张着嘴,真可怜她这把年纪还要目睹如此炸裂的场景。
我看着秦皖,可他一眼都不看我,睫毛低垂着拨拉桌上的瓷勺,唇角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知道啊。”我说,他拨拉勺子的动作一顿,我看着他,说:“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我妈叫都叫不出来了,两手扶着膝盖站在那里,惊痛得快要哭泣,“你……你就这么拿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开玩笑啊?”
“开玩笑?”我恶毒地笑着抬头看她,“我哪里开玩笑了?哪里不幸福了?”
“我多幸福啊,老公有房有车有票子,这不是你最希望看到的吗?无非到时候搞个试管婴儿呗,怀也是我怀,生也是我生,只要我和你一样承受过十二级疼痛不就好了吗?再来个产后抑郁,每天早上一睁眼想到的是死,每天晚上闭眼想到的还是死,这样你不就满意了吗?你跟我说你哪里不满意?”
“你该不会介意我没有夫妻生活吧?哈哈!这你也管?”
我笑着转过头看秦皖,“秦行长真是眼光毒辣,高穆还真不是纯粹的同性恋,我试过了。”
我靠在椅背上,抬起头长舒一口气,咬着嘴唇点点头。
“所以我不明白在座的各位觉得这件事哪里不对,是同性恋的爱不值钱吗?”
我看向秦皖,他依旧垂眸望着月白色的瓷勺,只是唇角没了笑意。
“可能吧,但至少比某些直男一边送一千万的白钻给我,说我是他最珍贵的人,一边迎娶白富美移民香港的爱要值钱一些吧?
他是大哥哥,是亦师亦友的引路人,我天天像小跟班一样跟着他,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我越来越依赖他,他是我第一个爱的人,我们拥抱,聊天,亲吻,除了上床什么都做了,但他说他不可能娶我,他要娶一个配得上他的女人,他娶了,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上海,让我一个人消化失去的痛苦,承受满天飞的流言蜚语。
在座的各位也是这个年纪的人了,一辈子酸甜苦辣都尝过,这点共情能力总该有,你们说,他的爱是不是和那俩耳坠子一样,都是破铜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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