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作者:烟花海棠      更新:2026-01-20 15:07      字数:3093
  薛有贵向来是好强好胜,说一不二的个性。
  在过去的日子里,把自己看作家里的天,绝对的权威。可命不好,生养的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反叛,对他忤逆。
  小丫头薛媛胆大包天,桀骜不驯,大丫头薛妍更是白眼,送她上大学,她挣了第一桶金却翻脸不认人,让回家不回,好难得过个年露了面,还当着全家人面抨击薛有贵迂腐,说他浑身都是封建残余的臭气。
  气得他几乎断肠。
  女孩是养不熟的狗。
  薛有贵暗叹,他真正的错是在大哥死后,本着“养儿防老,积谷防饥”的传统思想,把那早已无法驯服的小丫头重新接回了家里。
  所有的祸患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那么不听话、不懂感恩的孩子。
  明明淮岛上就没有供女儿读书的道理,他那么有意栽培她,她却为了参加什么大会,暴风天自己开船出港,和他大哥一样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给家里留下一团乱麻。
  薛有贵原本是不想把海边捡到的那个女孩带回家的。
  脸长得像又怎样,到底非亲非故,他们又没有钱来给她治病,能送医都算有良心。可跟他一道去的陆成才是烂好人一个,取下女孩脖子和耳朵上的首饰,说以此作抵,他来掏钱治,不能放任不管。
  彼时,两人站在医院绿化带抽烟,人模狗样最爱讲大话的陆成才就这么用大爱无私的理念忽悠着他,说什么这叫做好事,你救了别人的女儿,兴许你的女儿被冲到哪个岛上,就会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救你的女儿。
  “对,爸爸,我们应该把她当成妹妹。”
  大丫头薛妍也发疯一样坚持。
  “不,她就是妹妹,她就是薛媛,你不认得了吗?”
  出海去的小丫头,大概率没了。大海多无情,作为岛民,他们心知肚明。
  人在面对失去时,第一反应一定是设法填补,而非坦然接受。
  是。薛有贵也确实没有那么心狠,老婆孩子哭作团时,他纵使再恨薛媛没良心,也没法完全不为失去女儿掉一滴眼泪。
  现在不偏不倚有个机会填补……不对吗?
  两家人就这么在医院门口说好了。先把抢救室里那个当亲女儿来救。
  反正说来算去,医药费是拿她身上首饰换的,他们付出点精力就算做好事,救得活功德一件,救不活也无愧于心。
  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过了好些日子。
  没有一张寻人启事贴到岛上,也没有一条小道消息说谁家丢了女儿。女孩生命体征平稳后一直昏迷不醒,而陆成才一家大包大揽支付着医院费用。
  生活平和得像那场风暴从来没有来过。
  唯有某次老婆梁兰看到缴费单上的数字之后,同薛有贵咬过耳朵:老陆当初从那女孩身上拿走的那些首饰,应该卖了很多钱吧?
  不然他真能好心到一把把钞票往外人身上砸?
  薛有贵恍若梦醒。
  是啊。也许他也应该学学陆成才的心态。
  海边捡到的不是累赘,是一张正反打都不亏的牌。
  未来若是没人找她,凭那张脸,他们把她当亲女儿养起来,给口饭,平平静静,像薛媛从没离开;若是她的家人找过来,或她说出家庭住址,那他们就当了恩公,免不了受三跪九拜,有重金酬谢。
  薛有贵说不清自己最终更倾向于哪种结果。
  但扪心自问,因半年后那句“我是谁”,而注定走上前路以后,面对那脾性忽然变得温软的新女儿,他是不开心的。
  她身上没有流他的血,不能让他感受到成就,又压不过陆辑,没法为家庭带来任何收益。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唯一的好处是听话,能帮家里做事,又得陆家喜欢。
  女孩一成年陆成才就上门提了亲,说到法定年龄,二十万彩礼娶她当媳妇,不会让他白养这个女儿。
  这么想也算……行吧。
  只是这事儿真的可以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吗?能那么顺利?
  薛有贵其实一直有怀疑,会不会哪天就东窗事发,竹篮打水一场空。
  尤其在薛妍落魄归家,割腕自杀后。他跟梁兰吐露心扉:把捡到的小姑娘当女儿养,怎么说也是做好事,老天爷怎么不长眼睛,竟让他薛家绝后呢?
  “自己吓自己。”梁兰拍拍他的肩膀。“生恩养恩都是恩,等媛媛跟陆辑结了婚,咱们还愁没人养老吗?”
  ……
  生恩养恩,都是恩啊。
  这句话从记忆的长河里沥了出来,被薛有贵原封不动地还给面前的薛媛。
  “难道当初我们不管你,把你丢出去,自生自灭就是对的?”
  他问,因为藏了八年的秘密在临门一脚前被戳穿,猛然变得愤怒起来。
  “你没有吃我薛家的饭吗?还是没有穿我薛家的衣服?没人要你,而我能把你当女儿养着,你不该感谢我吗?这么一副讨钱模样看着我干嘛?”
  薛媛没有再多话,领着她带来的男人,走进以前的房间,开始收拾她留在这个家里的鸡零狗碎。老婆梁兰已经哭成泪人,守在门口,婆娑地问:
  “你就那么狠心?好歹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就真的不要我和爸爸了?”
  “一会儿陪我去趟陆辑家吧。”
  头也不抬的薛媛答非所问。
  “把你们收的镯子还给人家。我也要去问问,我的那些东西还在不在陆叔叔那里。”
  她是铁了心不在这座岛再留下任何有关她的东西。
  无情无义的做法,没有良心的东西……薛有贵蓦地想到了许多年前,他在家抽打那非要去坟地里睡觉的小女儿时,抱着头,不求饶,不服输,听他骂“女儿都是赔钱货”的小女儿,咬牙切齿回击——
  “你以为谁想给你做女儿!”
  “你以为谁想待在这个烂透的家里面!”
  “像你这样思想的人,到老绝对没人给你送终!”
  那句不入流的诅咒,经过十余年的残响。
  最终是应验了。
  第88章 .为何不能挽回
  血檀木首饰盒面用丹青彩绘着精雕细琢的花朵。陆母把缀着宝蓝流苏的锁扣揭开,从中取出一对亮粉色的耳坠,缓缓递到了薛媛手上:
  “就剩这个了。还有条墨玉的坠子早卖了,换你当初的医药费。”
  跟来的梁兰在旁边不太情愿地帮腔:
  “嗯,这就是捡到你那天,你耳朵上戴的东西。”
  捡到她那天,换医药费。
  颇为压抑的说法。小物件攥在手里沉甸甸的,薛媛感觉手掌发麻,好似承接的不是耳坠而是千斤重的命运——
  玫瑰金打造的缎带镶座用糖粒似圆滑的孔克珠连成轻盈灵动的蝴蝶结。水滴状粉钻嵌在蝴蝶结之下,散发着明媚光芒。
  很美。
  美到即便是不懂得珠宝品鉴课的人,都能估得出手里东西价值不菲。
  怪不得当初陆家“屈尊降贵”地认定要她过门。
  “那就这样吧。”
  薛媛轻轻呼出一口气,利落地将失而复得的耳坠放进背包。
  “我也不耽误大家时间了,先走一步。”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拿到的也已经拿到,她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等等,”
  桌边,陆母急了脸,追来求问:
  “那陆辑跟你还……”
  “不可能了。”
  将脚捅进玄关鞋垫上的平底板鞋,薛媛铡草似铡断陆母的话。
  “退婚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说完,不再回头,径自离去。
  “砰”的关门声是迟来的成人礼礼炮。
  在二十四、不,二十六岁这一年,薛媛彻彻底底地长大成人。
  户外变天了。
  海风把云都吹上了陆地,太阳被掩盖,整条街道都阴沉沉的,酝酿着大雨。
  有几家住户二楼亮起了明黄的灯,茸茸的光线散到街沿,其中一抹刚好将等候的叶知逸圈在中间。
  “处理好了。”
  薛媛跨上小电瓶后座,指路向西。
  “再陪我去看看薛妍吧。”
  淮岛面积不大,丧葬方面不太讲究。
  早些年家里亲人去了就埋在自家地里。
  直到土葬的风俗被禁止后,村委才在岛西侧的山林划出一块范围,修了墙,称作陵园,要求岛民将坟包全部迁入其中。
  实际运作是挂羊头卖狗肉。
  办白事的人家让风水先生在林地里选个合适方位,立块碑,用月牙石一围,便是一个可以祭奠的墓了。
  没人看管,没人打理。
  薛妍的墓落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坡道旁,走得很近才能看到芝麻黑花岗岩碑上落满灰尘的烫金大字:
  爱女薛氏之墓。
  因为没带任何祭品,薛媛只帮忙将旁边的杂草拔除,又俯下身掏出湿巾,仔细将墓碑上的灰尘悉数抹去。
  很虔诚的模样,一边做事一边用低低的声音讲话,老友叙旧似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