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者:
半弥酒 更新:2026-01-20 15:08 字数:3103
猎人侧头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满泥污和血渍,却依旧试图安抚同伴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他们没有再交流,只是沉默地一前一后,在迷雾中艰难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露出了一座古朴宅邸的轮廓。
峡雾山,到了。
猎人停在宅邸门前,将义勇小心地放下来,让他靠坐在门边的廊柱旁。
幸立刻踉跄着扑过去,跪坐在义勇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依旧烫得吓人,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猎人则上前一步,抬手叩响了门扉。
“叩——叩——叩——”
沉闷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山雾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无声地拉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后,他比猎人略矮一些,头发已是灰白,脸上刻着风霜与岁月的痕迹,身姿却挺拔如松,透着一股沉静而强大的气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的红色天狗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淀了无数过往,静如深潭的眼睛。
他先是和门口的猎人微微点头致意,仿佛旧识。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靠在廊柱边昏迷不醒的义勇身上,眼神骤然变得更加凝重。
最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了跪坐在义勇身边,满身狼狈却眼神异常明亮的幸身上。
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攥紧了脏污的衣角,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道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目光。
最终,鳞泷左近次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慰人心的力量:
“进来吧。”
猎人这时才开口,“山里遇到的,家里遭了灾祸,差点没了命,我看着是块料子,就带来了。”
他的话极其简略,甚至没有提及“鬼”字,却已将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并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眼前的人。
鳞泷左近次沉默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通路。
“带他们去里间。”
猎人弯腰,重新将义勇背起,迈步走进了宅邸。幸挣扎着想跟着站起来,却因为脱力和剧痛,一时竟没能成功。
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却稳定而有力。
幸抬起头,对上天狗面具下那双沉静的眼睛。她愣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自己颤抖而冰冷的手,握住了那只向她伸来的手。
一股沉稳的力量传来,将她轻轻拉起。
“跟上。”鳞泷左近次的声音依旧平淡。
幸点了点头,忍着脚下的剧痛,一瘸一拐地,跟着前面猎人的背影,踏入了这座宅邸。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那浓重的山雾和过去的悲惨,暂时隔绝在外。
进入宅邸后,猎人熟门熟路地将义勇背进了一间收拾得干净的客房,小心地将他安置在铺好的被褥上。
那件暗红色的羽织被轻轻抽出,叠放在了义勇的枕边。
鳞泷左近次不知何时取来了干净的衣物、温水和一罐气味清苦的药膏。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将东西放在了另一个房间门口。
“清理干净,上药。”他的声音透过天狗面具传来,没有带着丝毫情绪,却让人无法拒绝。
幸低声道谢,忍着疼痛,尽可能地快速处理了自己身上的泥污和伤口。冰凉的药膏缓解了灼痛,也让她几乎耗尽的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她换上了那身略显宽大的干净衣物,布料粗糙而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当她拖着依旧疼痛的双脚回到房内时,发现鳞泷先生替义勇换上了干爽的衣物,正用湿布擦拭他额头上的冷汗。猎人站在门边,沉默地看着。
“烧的很厉害。”鳞泷头也不回地说道,“但性命无碍,今晚就是关键。”
幸跪坐到义勇身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鳞泷左近次做完简单的处理,站起身对幸说:“你留下照看他。”然后他转向了猎人,“让他们休息,我们外面说话。”
猎人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床铺上的义勇和幸,眼神复杂,最终只是低沉地说了一句:“交给你了,鳞泷。”
鳞泷左近次微微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拉上了房门。隔着一道纸门,幸能听到他们压低的交谈声,模糊地传来了几个词:那东西、山里、痕迹,以及最后猎人穿来的沉重叹息。
幸没有心思去细听,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义勇身上。
外面的谈话声很快就停止了,接着是脚步声远去,以及宅邸大门开合的声音。
那个猎人似乎离开了。
鳞泷再次拉开房门时,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和两个饭团,还有一小壶清水。
“吃些东西,他若醒来,喂他喝点水。”他将食物和水放在幸触手可及的地方,目光在天狗面具后面扫过并排铺开的两个被褥,“今夜或许难熬,守住他,其他的等他醒了再说。”
他没有询问任何事,没有问他们从何处来,遭遇了什么,仿佛一切已了然于心。
这种沉默的理解反而让幸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一些。
“谢谢您。”幸低声说。
鳞泷微微点头,留下一点昏暗的灯火,便悄然退了出去,拉严了房门。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火摇曳的光影,以及义勇微弱的呼吸声。
她先小心地检查了义勇的情况,他依旧昏迷着,呼吸急促而浅,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触手滚烫。
幸用清水浸湿布巾,仔细地替他擦拭额角和脖颈的冷汗。
处理完义勇,她才稍有放松的坐到一边,白日换上的干净衣物太过宽大,罩在她瘦小的身体上,显得空落落的。
经历了这些,幸实在是毫无胃口,她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混合着老木头和草药的独特气息涌入肺腑,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最终她还是强迫着自己吃了一个饭团。
她需要保持体力。
最后,幸在油灯下最后一次清点自己从过去带来的,少得可怜的私人物品。
她临走前追逐马车太过匆忙,根本没时间去整理,但她毫不犹豫的拿上了一个漆木小匣。
鬼使神差地,她掀开了一条缝隙,那只红纸鹤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似干涸血液的暗红色。
幸迅速关上了匣子,将它塞到了行李的最底层,有些东西,或许永远不见天日才好。
夜色渐深,屋外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幸吹熄了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纸门缝隙投入一点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屋内模糊的轮廓。
幸不敢深睡,始终保持着一点清醒,留意着身旁少年的动静。
义勇的状况在后半夜急转直下。
先前的高热似乎褪去了一些,但他的呼吸却变得更加浅促,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幸伸手探去,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仿佛他正被无形的寒冰包裹。
“冷……”他无意识地呻吟,声音破碎,带着溺水般地绝望。
幸慌了神,立刻将所有能找到的被褥都盖在了义勇身上,甚至包括自己那一份。
然而这似乎毫无作用,义勇的颤抖愈发剧烈,脸色也在昏暗的光线中透出一种瘆人的青白。
幸急得额头冒汗,环顾四周,房间空旷寒冷,没有任何额外的热源。
怎么办怎么办……
幸的目光重新回到义勇身上,望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一种尖锐的痛楚和庞大的愧疚感瞬间扼住了她。
是她没能更早的察觉到危险,如果自己能够再警惕一些……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雪代幸猛地摇头。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义勇暖和过来。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就像母亲在她幼时生病发冷做的那样。
用体温去温暖他。
可是……
幸迟疑了一会,然而听着义勇因寒冷而痛苦的呻吟,感受着他生命的温度仿佛在一点一点流失,那些礼教瞬间变得苍白而遥远。
黑暗似乎给了她勇气,也掩盖了所有的僭越与复杂的心绪。
幸深吸了几口气,果断而迅速的掀开义勇的被角躺了进去,然后伸出手臂,尽可能轻柔却坚定地将那个冰冷颤抖的身体揽入自己怀中。
义勇的呻吟僵硬了一瞬,似乎在无意识中抗拒这突如其来的接触,但或许是本能地渴求温暖,他很快便向着热源依偎过来,更深地蜷进幸的怀里,颤抖似乎减轻了一些。
幸的身体保持着环保的姿势,一动不动。少年的气息混合着药苦涩的味道顷刻间就充斥在她的鼻腔,他冰冷的额头抵着她的下巴,湿漉的发丝蹭着她的脸颊。隔着薄薄的衣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肋骨的轮廓和皮肤的触感。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