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作者:
半弥酒 更新:2026-01-20 15:08 字数:3201
她无法战斗,她的呼吸法因日轮刀断裂而彻底沉寂,但她豁出性命也要守住义勇。
每一个夜晚,听着山林深处隐约传来的鬼的嘶吼和人类的呼救,以及那越来越远的直至彻底消失的战斗声响,她的心就被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
通过其他艰难躲避,偶尔遇到的考生嘴里零星的描述,一个难以置信,却足以撕裂雪代幸灵魂的讯息,断断续续地拼凑起来。
一个带着狐狸面具的淡橘发色少年,如同不知疲惫的战神,在这七天里,几乎以一己之力,疯狂追杀着藤山上的恶鬼。
他所过之处,只留下鬼被斩灭的残骸。
他似乎在履行一个诺言,一个不允许任何人死去的诺言。
他的刀,因斩杀太多的鬼最终不堪重负,断裂了。
而他本人,在最后……据说是为了保护几个被强大恶鬼围困的考生,力竭而亡。
消息传来时,雨依旧很大,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幸正小心翼翼地给昏迷着的义勇喂着一点清水。
她的手猛地一颤,陶碗自指尖滑落,砸在湿润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破裂声。清水混着雨水和碗的碎片,在泥地上蜿蜒流开。
鬼杀队的选拔,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她知道的,她都知道的。
雪代幸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呼吸都停止了。雨声很大,砸在树叶上,岩石上,她的肩头,噼啪作响,但她却听不见这些声音,只觉得世界一片死寂。
她目光涣散的落在那些陶碗碎片上,有一片较大的碎片,边缘锋利,在灰暗的光线上泛着湿漉漉的微光。她伸出手,其实她只是想捡起它,还得用它喝水呢,可是在她触碰到那片冰冷的锐利时,一道细微的刺痛传来了。
殷红的血珠立刻从指尖涌出,混入雨水,化作淡粉色的细流,悄无声息的滴落在泥泞中。
幸毫无反应。
她只是看着那伤口,看着血珠不断渗出,被稀释,然后流走。仿佛那些疼痛的感觉是属于另一个遥远的人,与此刻坐在雨中的自己毫无关系。
那个如同太阳般耀眼,如岩石般可靠,会笑着叫她幸,会鼓励她,会毫不犹豫保护每一个人,说过要一起成为最强队士的锖兔。
那个给了她和义勇温暖和希望的兄长。
她再也等不回来了。
冰冷的雨水渗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带走了所有的温度,却洗刷不掉那少女心中的悲痛和空洞。她只是坐着,等到指尖的血慢慢止住,留下了一道细小的红痕,像是一个模糊的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沉重的黑暗中,义勇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剧烈的头痛和浑身的伤痛让他意识模糊,视野先是朦胧一片,逐渐才聚焦。
他首先看到的,是幸的侧脸。
她坐在他身边,低着头,一动不动。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紧贴着脸颊和脖颈,水珠不断从发梢低落。她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哭泣,没有呼喊,只有一种空茫的死寂。
那双总是蕴含各种情绪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光亮的深潭,只是空洞地望着地面,望着自己占满已经干涸发黑血迹的双手。
无法言语的悲伤和绝望在她的身上弥漫开来,浓重地几乎让空气都凝滞住了。
义勇几乎立刻就明白了。
那种绝望,他曾经在姐姐茑子死去时,在自己心中体会过。而现在,它出现在了幸的脸上,如此深刻,如此……致命。
不需要任何言语,不需要任何确认。
那个总是带着爽朗笑容,如同太阳般照耀着他们,强大又可靠的锖兔。
那个会勾着他肩膀,会耐心指导他们,会说着“我们三个要一起成为最强队士”的兄长。
不在了。
义勇闭上了眼睛,将翻涌而上的巨大悲恸死死压回胸腔深处,喉间涌起一股难以言语的酸涩和铁锈味。他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幸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苏醒,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眶是干的,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哀伤。
四目相对,无声的绝望在雨中蔓延。
他们的太阳,陨落了啊。
第24章 蓝烬
最终选拔的尘埃,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落定。
除了那位笑容爽朗,发色如阳的少年永远地留在了藤袭山,其余幸存者皆获得了那枚象征资格与沉重的黑色锻刀玉钢。
过程模糊得如同隔着一层血雾,幸只记得自己机械地指了一块深色的矿石,义勇则沉默地任由分配,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焦点。
产屋敷天音夫人的出现,如同幽谷深处一道清冽而悲悯的泉流,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将鎹鸦分别予了通过的考生们。落在义勇肩头的是一只羽翼丰满,眼神已显沉稳锐利的中年乌鸦,后来鳞泷先生告诉他们,它叫“宽三郎”,曾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伙伴,一位沉默而可靠的见证者。
而轻盈落在幸抬起的手臂上的,则是一只叫做朔的雌鸦。
它通体乌黑,唯喙尖点缀一丝雪白。这只鎹鸦异常安静,漆黑的眼瞳沉静地凝视着幸,仿佛能洞悉她所有竭力维持的平静下深藏的裂纹。
它没有聒噪的鸣叫,只是轻轻啄了下她的指尖。
等选拔后续那些繁琐的事情做完后,在返程狭雾山的路上,他们绕道重回了那片吞噬了太阳的囚笼之地。
紫藤花依旧繁盛得炫目,徒留虚假的安宁。
凭着冥冥中的牵引与不愿磨灭的印记,他们在一处泥土浸染暗褐,战斗痕迹最为惨烈之地,找到了那件沾满泥泞与干涸血渍的黄绿橙龟甲纹羽织。
义勇的身形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就要栽倒在地。他死死盯着那片熟悉的色彩,海蓝眼眸深处无数的情绪汹涌,有剧痛,有难以置信,有疯狂的否定,最终,却归于一片死寂的虚无。
他缓缓上前,动作近乎虔诚地拾起羽织残片,紧紧拥入怀中,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要将它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或许是想从这冰冷的遗物上汲取最后一丝早已消散的温度。
没有泪水,没有言语,连喘息都压得极低。那无声的悲恸却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窒息。
幸别开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尖锐的痛感才能让她不至于在这片沉重的哀伤中彻底崩溃。
狭雾山依旧云雾缭绕,却似披上了一层永恒的哀悼。
鳞泷左近次伫立屋前,平日那挺拔的身姿似乎也微不可查地佝偻了几分。
他看着面色惨淡归来的两人,目光最终定格在义勇怀中那抹刺眼的破碎色彩上。
空气凝滞了许久。
“……回来就好。”
最终,嘶哑低沉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
没有追问,没有宽慰,所有的话语中的沉痛与了然,都压在这四个字里。
义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泥土上,肩背剧烈颤抖,发出压抑到极致,仿佛濒死幼兽般的呜咽。
那是他自藤袭山归来后,第一次情绪决堤。
“对不起,老师。”他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痛苦,“是我……如果我能更……锖兔他……他明明……”他的语句碎裂,只有那沉重的负罪感,清晰的令人心碎。
他反复喃喃着“对不起”,不知是在向鳞泷忏悔,向死去的锖兔告罪,还是在诅咒自己。
幸看着这样的义勇,还有不远处老师的身影,巨大的无力感使她再也支撑不住,她亦沉重地跪下,肩膀微微颤抖。
然而,预想中的沉寂并未持续。
那双穿着草履,稳立山间的脚动了。
鳞泷左近次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到他们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将两人紧紧拥入怀中。
“你们做的很好……活下来,就已经足够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这不是你们的错。”
有温热的水滴,猝不及防地、接连地从天狗面具的下缘滑落,滴落在义勇的头发上,滴落在幸的颈侧,也滴落在冰冷的地面。
那不是山间的露水,也不是训练的汗水。
那是从不轻易示人的培育师面具之下,悄然滑落的热泪。
为逝去的太阳,也为眼前这两个伤痕累累挣扎着归来的孩子。
屋檐上,朔安静地注视着,宽三郎亦沉默的观望。
夜晚,他们依旧同宿一室,空气却滞重得令人窒息。
义勇躺在铺上,睁眼望着屋顶,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停滞。幸在他身侧躺下,能清晰感知到他无法自控的细微战栗。
深夜里,万籁俱寂之时,身旁总会突然迸发出极力压抑的抽气声,或是被可怖梦魇惊醒的急促喘息,继而转为再也无法遏制的啜泣。那哭声闷在枕褥间,模糊不清,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剐蹭着幸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