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者:半弥酒      更新:2026-01-20 15:08      字数:3177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同样冰冷的雪地里,她跪在母亲坟前冻得快要失去知觉时,那个笨拙的黑发少年沉默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冻僵的小手一样。
  她试图用自己仅存的那一点点微弱体温去温暖他。
  然而,这用尽全力的一握,也彻底耗尽了幸最后的心神。
  她的手指在义勇的手背上无力地滑落,眼睛缓缓闭上,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唯有那只刚刚滑落的手,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残留在他冰冷刺骨的手背之上。
  风雪不知何时又悄然变得细密起来,无声地飘落在幸苍白安静的脸上,落在义勇僵硬的脊背上,落在那两只短暂交握,此刻却同样冰冷的手上。
  第28章 融痕
  富冈义勇背着雪代幸回到小镇山脚旅店时,夜幕已重新垂落。
  他将救出的男孩交给山下闻讯赶来的村民,那孩子窝在熟悉的怀抱里,很快沉入梦乡。
  幸被轻轻放回床褥深处,义勇背对着她,从包裹里翻出冻伤的药膏,解开自己手上染血的布条。
  烛火昏黄,映着他沉默的侧影,手指肿得发亮,指甲翻折处的皮肉与污浊的布条粘连,剥离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他动作很稳,仿佛那双手不是自己的。
  清理,涂药,缠上新的绷带。
  直到他拿起药罐,目光落在雪代幸搭在被沿的手上,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同样青紫肿胀,指关节处还蹭破了皮,渗着血丝。
  他握着药罐的手指突然收紧了。
  幸。
  这声亲昵的呼唤卡在喉咙里,像一块永远无法融化的冰。
  那大概是在锖兔死后第二个月的一个深夜,他又一次被噩梦吞噬,冰冷的窒息感退去时,冷汗浸透单衣。
  月光穿过纸窗,落在旁边铺位幸沉睡的脸上,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在微弱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他想喊她的名字,像很久以前那样,想抓住一丝光亮,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次——“幸”。
  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真空扼住了他的咽喉。仿佛一旦唤出那个名字,某种摇摇欲坠的东西就会彻底崩塌。
  从那天起,“雪代”成了他唯一能说出口的称呼,一道划下的界限,一道他用以囚禁自己的栅栏。
  药膏清冽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
  他最终俯下身,用缠着新绷带的手指,蘸取一点冰凉的药膏,极其小心地涂抹在幸冻伤的指尖和关节上。
  动作轻得如同拂去尘埃,仿佛怕惊醒她,也怕惊醒自己内心某种不敢深究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房间最远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像一尊被风雪侵蚀的石像,沉入了无梦的昏睡,或者说,是精疲力竭后的短暂休止。
  当雪代幸从冻伤的剧痛中醒来时。
  她躺在厚实的床褥里,身上还多加了一床被子。
  但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尖叫。
  身上却出乎意料地暖和。
  屋角的炭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比往日旺盛许多,橘红的火光跳跃着,将暖意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她艰难地转动视线,很快在墙角的阴影里找到了那个身影。
  富冈义勇背靠着墙壁坐着,头微微垂着,墨黑的头发遮住了眉眼,他似乎睡得很沉,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然而幸的目光立刻被他搁在膝上的双手吸引住了。
  那双曾徒手撕裂冻土和冰雪,将她从死亡边缘拖回来的手,新缠的白色绷带几乎裹满了手掌和小臂,但此刻,仍有暗红的血渍顽强地从边缘渗出,在白布上晕开刺目的红花。
  心像是被那只染血的手攥了一下。
  幸忍着全身的酸痛,挣扎着坐起身,冻伤未愈的双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她咬紧下唇,摸索着找到那罐熟悉的冻伤药膏,一点点挪到义勇身边。
  她小心翼翼地想要托起他受伤的手,指尖还未真正触及绷带,那只手便几不可查地猛地向内蜷缩了一下,指关节瞬间绷紧,形成一个抗拒的弧度。
  幸的动作顿住了,但只是一瞬,她没有犹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强行用自己同样缠着绷带的手,掰开了他紧握的指节。
  掌心摊开的瞬间,幸倒抽一口冷气。
  溃烂的伤口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边缘的皮肉翻卷,浸着浑浊的药液和脓血,比想象中更糟糕。
  她甚至能闻到一丝腐败的气息。昏迷前模糊看到的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此刻以如此惨烈的形态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幸沉默地拿起干净的布巾,蘸了清水,开始清理伤口边缘的污垢和旧药。动作尽可能放轻,但冰冷的湿意触碰到溃烂的皮肉时,义勇的身体还是瞬间绷紧,沉睡的面容被痛苦撕裂,眉头紧蹙,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海蓝色的眼眸深处,还残留着未及褪去的沉郁混沌和一丝被侵入领域的本能警惕。
  当看清眼前的人和她正在做的事时,那抹警惕化为了更深的僵硬。
  他没有动,没有抽回手,只是整个手臂的肌肉都像拉满的弓弦般紧紧绷着,腕骨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颤抖,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什么,压制着逃离或反击的本能。
  幸没有看他,专注地清理着,她拿起旁边的烈酒,刺鼻的气味一瞬间弥漫开来。
  当带着强烈刺激性的酒液淋上那最深的伤口时,义勇的喘息陡然粗重,指节猛地屈起,几乎要再次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凸,忍耐的汗水瞬间从额角渗出。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痛楚。
  就在这时,幸做了一件让义勇全身血液几乎凝固的事。
  她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突然抓住他剧痛中痉挛般屈起的手腕,强硬地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按在了自己同样冻伤未愈,裹着纱布的膝盖上。
  膝盖处传来的僵硬和微痛感如此清晰。
  “扯平了。”
  她低声说着,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雪后初霁的湖面。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有三个字。
  按在她膝上的那只手,指节依旧僵硬,绷带下的血肉似乎在突突跳动。但那股几乎要挣断弓弦的紧绷力道,却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
  腕骨的颤抖停止了。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没有再试图抽离,也没有言语,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日子在旅店这间小小的和室里缓慢流淌,像窗外融化得极其艰难的积雪。
  幸和义勇的冻伤在呼吸法剑士强大的自愈力下,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恢复着。疼痛逐渐钝化,青紫肿胀消退,只留下皮肤下隐隐的酸麻和褪皮时细微的痒意。
  两人之间维持着另一种奇异的默契。
  幸按时为义勇换药,动作从一开始的谨慎试探,到后来逐渐流畅自然。义勇则会在幸换药时,将目光投向窗外飘雪的庭院,身体依旧僵硬,却再无最初的抗拒。
  他会在幸睡沉后,无声地将火盆移到离她更近的位置,清晨又在她醒来前移回原位。而幸醒来时,总能看到手边放着一碗温热的草药。
  一日午后,难得有稀薄的阳光穿过云层给冰冷的房间带来一丝虚弱的暖意。
  幸靠坐在铺位旁,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衣架。
  那里,挂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织,正是义勇雪崩那日所穿。
  此刻,它已不复往日的挺括。
  衣襟被冰棱和碎石撕裂出数道狰狞的口子,边缘处凝结着深褐色的血污和雪水留下的僵硬盐霜,下摆更是几乎被磨烂,蓝布上沾染着大片无法洗去的泥土与暗红。
  它的存在,像无声诉说着那一日的惨烈与疯狂。
  这个冬天,还未过去。
  幸的目光在那件破败的羽织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她默默起身,从自己随身的行囊深处,取出了两件叠放整齐的衣物。
  就在她拿起衣服时,一个冰凉的小物件被从衣物深处带了出来,“啪”地一声轻响,落在榻榻米上。
  是那只漆木小匣。
  幸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那个匣子上。
  它怎么会在这里?她以为自己早已将它塞在了行李的最底层,与过去一同封存。看来是匆忙的整理中,它又被无意间带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沉默地看了几秒,最终只是伸出手,用指尖将小匣推回了行囊的阴影深处,然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拿出那两件衣物。
  一件是锖兔留下的,那件边缘绣着波浪纹样的三色羽织,布料结实,颜色温暖而富有生命力,仿佛还带着主人爽朗的气息。另一件则颜色暗沉得多,是义勇旧有的那件暗红色内衬,在藤袭山选拔后他就再没穿过,它质地厚实,洗得有些发白,肩背处还有一道被细心缝补过的旧痕,那是茑子姐姐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