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轻声问道：“克莱恩，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在“人”这个单词上咬了重音，克莱恩一下子察觉到了什么，他追问道：“什么意思？”
  爱丽丝捏着眉心说道：
  “很早以前我就在想，高高在上的神灵，为什么要在意凡人？为什么要传教？为什么要吸引信徒？
  “后来，贝尔纳黛告诉我，神性是一种特殊的污染，对于半神以上融合神性的存在来说，他们需要不断地对抗神性，来维持自己的人性。
  “而信徒，是维持人性的‘锚’。”
  “锚？”克莱恩复述道。
  爱丽丝点了点头道：
  “对。
  “我想，如果我记忆里的那些片段来自过去的我，如果我过去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神灵——也就是至少是天使，是完整的神话生物。
  “那么，我的‘锚’大概是出了问题的。”
  这是一件听起来无比绝望的事情——即使是神灵，也摆脱不了与污染的对抗。
  因此，克莱恩在沉默了十几秒后问道：“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还要努力晋升？”
  爱丽丝耸了耸肩回答道：
  “我的话，大概已经没得选了，要么晋升，要么连自我都遗忘，啊，或者我现在直接躺平等着当魔药材料……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
  “至于你……我们都知道，在那个故事里，这里叫源堡，它有一个未知的上一任主人，有一天会回来抢走它——即使没有，阿蒙也会想要抢走它。
  “不过，你说，上一任主人是以什么形式回来的呢？
  “会不会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曾经是个人，甚至伤害曾经所爱的人……”
  爱丽丝偏了偏头，看了看克莱恩凝重的表情，缓缓笑了出来：
  “所以说……难道你也要去祈求命运的眷顾吗？
  “不过，假如我是‘命运’途径的真神的话，命运即使眷顾了你，结果也不会是你希望的那样吧？
  “不管哪种情况下的我都一样。”
  克莱恩忽然觉得最后这句话比前面的话加起来还有说服力。
  爱丽丝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感受着灵性深处的感应，轻声说：
  “我好像……嗯，我好像需要去一趟拜亚姆。”
  克莱恩看着爱丽丝，爱丽丝却突然像是脱力一样从椅子上缓缓滑落，并且发出了抱怨的声音：
  “小孩子太晚睡觉会长不高的……不可以再聊了！”
  克莱恩沉默了一下，切断了网线，放她回去睡觉。
  回到现实世界后，爱丽丝呆呆地看了天花板半分钟，然后把被子往上一拽，闭上了眼睛。
  在被困意淹没之前，她含胡不清地小声咕哝了一句：
  “总该给我个详细点的地址吧……那么大一个拜亚姆，叫我怎么找啊？
  “你怎么不干脆告诉我在罗思德群岛呢……”
  席卷而来的困意将爱丽丝带入梦境，她看见了那座她曾经拜访过的城市——罗思德群岛的首都，“慷慨之城”拜亚姆。
  这里有无数海盗和水手，还有梦想着发财的冒险家。
  这里有许多没挂牌但人来人往的、或矮小或高大的建筑，它们有些隐蔽，有些则显得明目张胆，爱丽丝清楚，那是拜亚姆两大支柱产业之一——妓院。
  这似乎正是一家妓院，爱丽丝推断是，但说实话，她对这类场合毫无印象——她又不是会被招揽的客人。
  这座建筑仅是放大在她眼前停留了一瞬，整个场景就流畅地转向了对面，一家布局熟悉的草药店。
  哦，这里的店长也是个熟人——瞧，这不是刚溜走的药师先生吗？
  接下来的时间似乎被拉快了，爱丽丝看见药师先生在不停地做出各种尝试，他似乎在努力地联系什么人。
  爱丽丝不确定时间过去了多久，她只记得不断地天黑天明，保守估计，肯定超过了一个月。注1
  但他似乎一直没有成功，发出去的信件杳无回音，爱丽丝看见他逐渐变得忐忑，变得提心吊胆。
  然后，他走进了一家酒馆，发布了一则寻人启事，画面晃动间，爱丽丝看到了寻人启事的内容。
  那是个相当年轻的男性，头发整齐后梳，戴着副框架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这副寻人启事上有一个名字——罗伊·金。
  爱丽丝并不确定这份委托的结果是什么样的，时间在快速的流动，不多时，她就看到胖药师再次离开了草药店，前往了一家杂货店。
  爱丽丝看到一位和蔼的老年女士接待了胖药师，他们交流了片刻，胖药师付了钱，接着，他获得了一个很小的戒指盒。
  爱丽丝看到胖药师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戒指盒，里面是个乳白色的骰子，朝上的数字是红色的四点。
  骰子！
  爱丽丝瞪大了眼睛，倏地从梦中惊醒。
  若隐若现的曦光落入室内，爱丽丝意识到，这会儿已经是清晨了。
  她眼神呆滞地望着那缕曦光，好几分钟后，才有夹杂着震惊和迷茫的沙哑嗓音响起：
  “不是。
  “你们……把0级封印物放杂货铺啊？
  “啊？”
  第95章 各自的主角
  爱丽丝在床上呆滞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以后，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天什么时候才能暖起来啊。
  在思想斗争了好几分钟后，爱丽丝放弃了裹着被子起床的打算，默默开始穿衣服。
  “好希望异世界也能普及暖气和电热毯啊……”吐出最后一口漱口水，爱丽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呢喃出声，“不知道半神会不会怕冷……”
  爱丽丝仍然习惯性地先从信箱里取回了今日份的报纸和信件，贝克兰德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周内没改变多少，不，或许更严重了……
  想起自己干了件什么事的爱丽丝一阵心虚。
  既然女神到现在都没有找她，那就说明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对……吧？
  爱丽丝点了点头，眼神逐渐坚定起来，她握了握拳，算是给自己鼓劲，然后开始她每天的第一件事——检查信箱。
  在一边吃早饭一边读完了报纸以后，爱丽丝开始检查她的信件。
  一封来自伊恩，告诉她日记已经成功卖出去了，并且夹带了5张10镑的纸币——这孩子看起来真是一分钱都没给自己留。
  爱丽丝在计划里默默标上了今晚再过去送五页日记，和给伊恩送点钱。
  完全不给钱的话也太过份了……爱丽丝碎碎念着，拆开了艾芙琳的信。
  爱丽丝几乎每天都能收到艾芙琳的便条，今天当然也不例外……不，不对。
  这封便条的最末尾，正写着能触碰到爱丽丝敏感神经的话：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前几天的早上，我明明听到了你的尖叫声，想要去问问你怎么了的，但我为什么什么都没问出来就离开了呢？
  “其实明明回想起来，你那个时候的表情和动作都充满了不对劲，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信了你说的话，就那么离开了……
  “布瑞尔，你，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不一般的事情？
  “总之，如果需要帮助的话，来找我或者去教会请求帮助都是可以的！”
  爱丽丝捏紧了手里的便条。
  当时是什么力量造成的影响其实很好猜，如果不考虑亚当正在关心自己的弟弟……呃，这应该也和艾芙琳没关系吧？
  总之，如果不考虑这种情况的话，反正阿蒙是肯定没有这么好心的，那大概就是……命运的影响？
  爱丽丝的第一反应，其实是用命运再瞒过艾芙琳一次，但先不说她并不清楚要怎么做，只是稍微一想，她就明白这是治标不治本的。
  在认真思考了对策之后，爱丽丝决定把这件让她头疼的事情先拖一拖，反正她最近最重要的事情是——去拜亚姆。
  想到这里，爱丽丝跑回书房，在写完了絮絮叨叨啰里啰嗦的部分后，她斟酌着，开始写对那件事的解释：
  “艾芙琳，非常抱歉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具体的情况，我只能告诉你，我并没有遇到危险。
  “最近，我可能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会离开贝克兰德一趟。
  “不用担心，我相信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也许那个时候我就能同你解释清楚这件事了。”
  在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后，她又在纸上写道：
  “艾芙琳，我不知道你对那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不同寻常的人有什么样的看法，但我希望你记住……
  “神秘世界里，所有精彩的故事和诱人的宝藏背后，都只藏着一样东西——危险。
  “幸运不仅是恩赐，是眷顾，同样也是诅咒。”
  放下笔后，爱丽丝看着纸上的内容，悠悠地叹了口气道：“很好，现在我是非凡者的事情，在艾芙琳眼里差不多算是明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