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作者:
斑马乌鸦 更新:2026-01-20 15:49 字数:3028
言缄在楼下捡到顾启尧的时候,他穿着拖鞋肿着眼,温度连十度不到的秋夜里,这瘦得像纸片一样的人就套了件衬衫,浑身上下就只有一部快没电的手机。
“你未婚夫不在家?你不跟你未婚夫住一起吗?下周你们都结婚了,你这房子里都没有第二个人住的痕迹?”
“……行,那咱俩谁也别打听谁,有空房间,顾总请,我什么都不问了。”
顾启尧这才白了一眼言缄,似乎在说你早这么识趣不就行了。
他已经一句话都不想说了,钻进言缄家的客房,给微信轰炸自己的顾佥发了句“我没事,我想自己待会”之后,他连手机都没顾得上充电,埋进被子里就闭上了眼。
脑子里晕乎乎的,好像有很多人在脑袋里吵架、痛哭、指责、恳求。
又重新梦了一遍当年的事,也就是许宏指责的、他隐瞒顾佥的,所谓的真相。
顾佥应该看到了吧。
书房里的东西。
……
081217
那的确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书房里除了启和控股重大项目的纸质资料备份,还有顾启尧父母的遗物、遗嘱,以及顾启尧年轻时的照片,顾启尧的毕业证书,技能证书。
照片里的顾启尧比现在开朗得多,他站在他爸妈中间,学士帽歪着,粉领显黑,他居然笑得很傻气,还是个没见过生活的孩子。
但顾佥刚认识他时,他就已经是个大人了。
顾佥柔了目光,摩挲了两下照片里顾启尧的笑脸。
而除了这些,在书房书柜靠里第一个抽屉,那里面放着属于顾佥的东西。
一沓真正的,许宏写给顾佥的信。
信下压着一封遗书,遗书的纸用的是小朋友练字的田字格本,纸皱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或雪滴过。
虽然是遗书,抬头称呼写的却是“顾启尧亲启”。
还有当年案件的庭审记录、审讯资料。
顾佥先展开了那一封封发黄的信,抖着手读着。
许宏的那些信早就被人拆过了,纸都脆了。
监狱的安全笔用的是特制墨水,有些字发糊暗淡,勉强看得清内容。
诅咒。
挑唆。
怨恨。
那是打着真相旗号的、怨毒的宣泄,
和对妻儿赤裸裸的利用。
“许钎,我都不知道我的信能不能被你看到,我猜顾启尧那个贱人养的东西不可能把信交到你手里的,他心虚,他对我们父子俩心虚!你妈是为了你才死的,但归根结底,你妈是因为他才死的!”
“……你知道启和为什么叫启和吗?启是顾启尧的启,和是陈笠和的和,老顾用他儿子和他老婆的名字给启和命名,那我算什么,我十九岁跟着他打拼,我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吗!”
“大股东,谁稀罕当大股东,徐大海有几个臭钱就能当大股东,还跟我称兄道弟,他也配叫我许老弟?还有顾启尧,他从陈笠和肚子里出来,就能拿到全部遗产,所以许钎,你看你多可怜,你爸被他害惨了,你就只能跟着你妈过苦日子,你有个在监狱里的爹,一辈子抬不起头!”
“今年才第四年!你在顾启尧那应该过得很好吧,小东西,你有好日子全是拜我所赐,要不是我跟你妈说,她活着,你就得跟着她过苦日子,但她要是死了,你就没人管了,害我们到这个地步的顾启尧就得负责,你就能过上顾家的好日子了……”
“是我教她的!那个蠢女人,16号探视的时候还跟我说没办法见到顾启尧,讹不上他,要不是我教她怎么写遗书,你现在就跟着她吃糠咽菜吧!”
“作伪证,仿签名,给我灌酒,装可怜,跟我说他钦慕我,信任我,求我放过他,我怎么就信了呢?我还真以为顾启尧那小太子给我斟酒服软呢!你被这种人带大,你能是什么好东西啊许钎,所以你记着,等爸出来,你得反咬他一口,你总得图他点东西,我才能出口恶气,爸只有你了,爸真的只有你了钎钎。”
……
2008年,12月17日。
这已经是顾启尧这段时间不知道第多少次进警察局了。
但这次不一样,他先是到了警察局,又被请上警车,警车一路开到江边,顾启尧一脸莫名,心里隐隐不安。
“警察同志,请问这次不是调查泄标案吗?最后一场官司都打完了,我们也胜诉了,后续调查我也很配合,启和还有什么需要核实的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这段时间下来,人瘦得脱相。
雪天路难开,前排的警官有些不耐烦,“泄标案?不是这个案子的事,你到现场找王警官。”
暴雪,但风不大,雪像盐粒子直直地洒在人身上。
深一脚浅一脚的江边桥下,雪在江堤的斜坡上厚厚堆着,看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冰。
江边拉了一大圈警戒线,救援车和急救车旁边围了一圈穿着制服的人。
“天气恶劣,各位救援队的同志辛苦。”
“不辛苦,王警官,死者家属来了吗?遗体移交后完成认领手续,就赶紧办后事吧,这个不涉及刑事案,就是自杀,遗书在那边,目击者也在现场,不少人看着呢,眼睁睁瞧着她跳的。”
王警官犹豫了下,“是,这个我们也了解了,但这个死者情况有点特殊,不是本地人,跟着做生意的丈夫来的s市,她丈夫在监狱里,孩子太小,认尸只能让其他熟人来。”
“唉,行,尽快辨认身份吧,剩下的交给你们警方了。”
王警官伸头看了眼,白布下伸出了一只紫色、浮肿的手。
报警报得及时,但这么冷的天,棉袄浸了水,裹身上就是大冰块子,拖着人往水底沉,虽然尸体没有泡太久,但救是没法救了,被刺骨的江水一泡,死状也有点吓人。
“人来了王警官。”
“辛苦,顾启尧吗?你好,我是s市xx区派出所民警王胜……”
后来,顾启尧还是偶尔能在梦里看见她苍白的脸上发紫的唇,那张熟悉的脸快要和雪地融成一色,春一来,她就和雪一起化成江水。
“这是她的遗书,留了称呼,你看看。”
——顾启尧亲启。
遗书上没有什么过激的话,但顾启尧看完后依然腿弯一抖,差点摔在王警官身上。
「小尧,债我还不起,欠你的我也还不清,是我眼瞎嫁给了许宏这种脏心鬼,我活该。
他在狱里说的话是故意的,你不用听进去,你不欠我和小钎的,许宏出卖你,害你,你怎么对付他,我真的不怪你。
可有一点许宏说得对,有这个债和赔偿款压着,小钎又还小,我是真不知道日后要怎么过下去。许宏骗了我,也害了孩子,但我不能不为孩子想。
我知道前几天在法院门口,我求你放过我们不合适,你自己也不好过。许宏给我指了条路,我又觉得那样太对不起你,我不想拿命讹你,所以你就当是嫂子厚着脸皮求你最后一次,给小钎条活路吧,我是他妈,许宏就让法律惩罚,你想怎么报复他就怎么报复他,但是小尧啊,嫂子拿命赔你,你给许钎条路走吧。」
标书泄露造成的损失不谈,光是罚款和赔偿金加起来就足有六百多万,在08年,这样的损失足够启和这样的民营企业直接倒台破产,更不用说后续的经营和信誉问题。
你的命值几个钱!你赔算什么,还塞个孩子过来!
偏偏还是许宏的儿子!
天太冷了,眼泪刚掉下来就在脸上结霜,顾启尧被王警官扶着,耳边是不轻不重的“节哀”。
节哀?我节哀?!
顾启尧气得说不出话来,眼前却满是眼泪,白茫茫的雪,白茫茫的江,嫂子躺在那里,顾启尧想骂却骂不出口,手里捏着那份遗书,指尖都在抖。
不是拿命讹我吗?
我官司打赢了,害这个孩子没了爹,现在因为欠我赔偿款,你这一跳,他又没了妈……
这不就是拿命讹我,逼我放弃索赔,还要养他长大吗!
无耻……
你们一家子都无耻!
可为什么,眼前分明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心里烧着绝望可恨的火,顾启尧却还是看见某个应酬结束后的雨夜,她开着辆红色的大众来接许宏回家时笑盈盈的脸。
“小尧啊,喝多了吧,这是解酒茶,嫂子特意给你带的,还温着,不伤胃。”
“小尧,你爸妈走得早,以后过年就来我们家吃饺子,你还没见过我家小钎吧。”
“……顾启尧,顾启尧?”
顾启尧抹了把泪,“……嗯,警察同志,还有什么需要配合调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