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者:
夕泽朝火 更新:2026-01-20 15:49 字数:3255
“这个……荣老爷,我……我……”时妙原扯出了一个十分艰难的笑容,“我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弟弟妹妹要好好养,这一大家子人都在等着我回去烧饭呢……我,我还得养家……”
此话一出,他立刻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从地底来,从他的脚底蔓延,缓缓地灌通到了天灵盖上。
荣观真正静静地“盯”着时妙原看。他露在外面的下半张脸好似凝固了,那若有似无的笑意也全都被收敛了起来。不过几秒钟而已,时妙原就没法儿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情绪了。
“那你走吧。”荣观真说。
时妙原正暗道不好,突然听见荣观真下了逐客令,心下不由得大喜。不过他马上意识到,这话是对那山鬼魈说的。
“吃完了吗?吃完了就回你该回的地方去。”荣观真望着那怪物说。
山鬼魈如蒙大赦,举着没了手掌的胳膊落荒而逃。它跑得太急,甚至还在地上落了好几片没能咬碎的指甲。
哥们儿,别!别留下我一个人啊!
时妙原望着山鬼魈绝尘而去的背影,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一阵绝望。
这不对吧?
这个走向正确吗?
这是一个刚复活的人该有的待遇吗啊啊啊啊啊?!
怎么他从前上网看小说,那些主角重生不是复仇虐渣就是紧抓时代风口走向人生巅峰,到了他这儿不是被人拖来紧急救援,就是要隔三差五被自己的阴森前任吓上两跳,现在连命估计也要保不住了呢?难道说在他死翘翘的这九年中,本土网络文学市场已经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正当时妙原恍惚不已的时候,荣观真挥挥手驱走了那刺骨的寒风。
“你也走。”
“哎哎?”
“走吧,快点。”荣观真轻声催促道,“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了。”
耳畔传来阵阵清脆的马蹄声,时妙原神情一凛:他好像猜到来的是谁了。
没几分钟,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出现在了洞中。
这马儿生得极为俊俏。它的体格匀称,鬃毛柔顺,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场景下也微微泛着冷光。那双顺从的眼睛里温柔满溢,不论看谁都是一副极为顺从的模样,寻常人见了它估计要跪下大拜神仙,时妙原脸上装得震惊,心里却丝毫不意外。
他对它可太熟悉了。毕竟这白马可是如假包换的,荣观真的灵体。
“上去吧。记得把那几个小孩也带着。”荣观真吩咐道,“山里情况复杂,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了。这段时间就在镇子上待着,再有下次我是不会再来救你们的。”
“那你呢?”时妙原下意识反问道,“你怎么办?”
荣观真愣了一下:“你管我做什么?我在我自己山上,难道还会出事吗?”
哦!时妙原一拍脑袋:也是。这整座空相山都是荣观真的地盘,哪有到主人家关心他有没有地方落脚的道理。
他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把三个小孩哎哎哟哟地抬到了马背上。时妙原搬小孩儿的过程中,荣观真就坐在一旁低着头发呆。他看起来有些累了,也并不是很愿意再开口说话,有好几次时妙原偷偷打量他,都发现他在微微地发抖。
他怎么了?
先不论荣观真出了什么情况,在把卷毛放到马背上的时候,时妙原突然发现,这白马和他印象中的……好像长得不太一样了。
乍一看,它的毛发粗糙了很多,还有好多结块了缠在一起。稍往里再翻一翻,还能看见大片大片的污渍,怎么搓也搓不开来。
“动手动脚的干什么呢,还不快走?”荣观真冷不丁开口道,“它会带路,跟着走就行。这里地势复杂,光凭你自己找,到下辈子都出不去。”
有没有可能我现在已经是下辈子了呢?时妙原油嘴滑舌地说:“那谢谢荣老爷了!”
白马整装待发,驮着三个小孩往藏仙洞深处走了过去。时妙原道别荣观真,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它的身后。过了没多久,他就又听见了潺潺的水声,地下河卷土重来,他不得不挽起工装裤裤脚前行。好在孩子们不会被淹,不过……
时妙原随白马走出了十几米,在将要拐弯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荣观真还坐在原地。
他们相距太远,时妙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知道他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脚底发呆。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线透过岩层打在他身上,在马蹄声的衬映下,竟显得他的身影十分寂寥。
现在的荣观真,看起来当真就像尊雕塑一般。
要不是风吹动了他的发丝,要不是他微微支起了胳膊,时妙原几乎就要怀疑那恐怕并不是荣观真本尊,而是他从哪找来当介质的神像了。
好在这雕塑动了。许是洞中的风太大,荣观真犹豫片刻,还是抬手取下了脸上乱飞的红纸。
时妙原心底一动,赶忙眯起了眼睛想要细看,可就在他即将看清荣观真的真容之前,他却感到背后冷不丁吹来了一口狂风。
“哎?”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直接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天坑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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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荣:孤单寂寞凄凉冷
第8章 三度苦厄(五)
如何杀死一只小鸟?
对于这个问题,有很多千奇百怪的回答。
比如,你可以拔去它的羽毛,这样它就无法再次飞翔。
或者,你可以刺破它的肚皮,静观它在血泊中挣扎的姿态。
又再者,你可以将它投入汪洋,把它送入烈火,让它在深渊中不得解脱,或葬身于猎人的枪管之下。
这世上有那么多专为飞鸟准备的死法,但有一种,是几乎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的。
再怎么倒霉催的,鸟也不会在躯体健全的情况下直接掉地上摔死。
“爹,娘,亲奶奶亲爷爷哥哥姐姐妹弟啊——!!”
时妙原一路下坠,一路尖叫,从洞口掉到天坑底部不过三秒时间,他就已经求遍了所有能想到的祖宗。
可惜他既没有爹妈,也没有能在地底下替他给阎王爷磕头求情的血亲,幸而快落地时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只鸟,好歹在和树冠产生亲密接触之前紧急召唤出了翅膀。
砰砰砰!人形状态下,时妙原唤出的翼展极长极宽,乍一看有近五米多长。那些乌黑泛光的羽毛助他完成了滑翔,只是到最后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撞上了一片杏林。
惯性使然,等到他终于能刹住车了,他身后已经被犁出了一条有十几米长的深沟。
“好烫,啊我的脚,我的脚要冒烟了!”
时妙原哎哎哟哟地支着翅膀爬起,他抬脚一看,发现自己的鞋子已经磨出了个大洞。那满似弯钩的利爪暴露其外,爪隙间不仅填满了污泥,还夹了朵不慎被他牵连的浅色小花。
“嘶……痛死了我靠。什么破洞啊,怎么直接连到外面去了……哎哟我的……啊啊啊掉毛了,怎么掉了这么多羽毛!”
时妙原心疼地捧起了翅膀——天爷呀!他的羽毛,他的心肝,他精心打理的至宝,他每晚都要抱着睡觉的挚爱!他保守估计至少掉了几十片羽毛,他的心都快要碎掉了!
传说中金乌之羽有续命救人之功效,可金乌本鸟就从来关心的就只是这些黑黑亮亮仔细看还会有金色底纹的小可爱能不能茁壮成长。时妙原抱着落羽泫然欲泣,就在此时头顶传来阵阵蹄声,那白马探出头来,远远地冲他叫了一声。
他赶紧放下翅膀,仰头喊道:“那什么……我没事儿啊!你在上面等着,我马上就来!”
说着,时妙原飞拍拍身上的灰尘,从地上捡起一颗甜杏,扑腾翅膀歪歪扭扭地飞了回去。
飞上原处后他才发现,刚才那洞其实并非直接与外界连通,出洞后还有一条目测可供三人并行的小路。刚才他若不是光顾着看荣观真,是绝对不会冷不丁鸟失前蹄的。
那倒霉催的王八蛋,到这儿了居然都还要坑他一把!时妙原也不管到底是不是荣观真的问题,就骂骂咧咧、一瘸一拐地迎着白马走上了前去。
“来,吃杏子!刚摘的,送给你。”
时妙原不容分说地把刚才顺来的杏子塞进了白马嘴里:“吃吧乖乖,我不收你钱,等你吃完了咱打个商量好不好?啊,其实也没有很复杂,就是……你回去以后能不能不要把刚才的事情说给你主人听呀?”
白马眨了眨眼。它拿头轻轻顶了时妙原一下,随后便乖乖地张嘴咬住了甜杏。
“你吃了,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啊。”时妙原自言自语道。
这杏子一看就甜,至少白马吃得是十分欢快。它一边嚼,一边还时不时抬眼瞧一瞧时妙原,那浓密的睫毛半垂下来,就像蒲扇一样脆弱且漂亮。时妙原在旁看着,怎么看怎么觉得它可爱得要命。
时妙原很喜欢白马。一开始他和荣观真不对付的时候,看到白马了也会给它捎点果子吃。后来他和荣观真谈上了,自然便时常以半个主人自居。这一马一鸟的关系之亲密,就连荣观真偶尔都会阴阳怪气地说,说,哟,聊着呢?真不错啊,感觉你比起我,要更喜欢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