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作者:夕泽朝火      更新:2026-01-20 15:49      字数:2886
  遥英抬腿便走,时妙原抹了把脸准备跟出去, 荣观真冷不丁抓住了他的手腕:“小心别再摔沟里去了。”
  金蛇在前方探路,荣承光与遥英紧随其后。时妙原乖乖跟在荣观真身边, 门外本来一片漆黑,但当他踏出去之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窗明几净的长廊。
  一条长廊, 最简单的装潢,最朴素的风格。这里没有水,没有鱼, 没有雪山当然也没有那怪异的山羊。
  眼前的景象十分正常, 时妙原看着真是有一些恍惚:他看见泛青的地砖, 褪色的墙皮,底部略积有灰的白炽灯,走廊两旁的窗框——以及窗后嬉笑打闹的孩童。
  这里是一所学校。
  而他是这里的学生。
  许多人迎面走来,他们有的穿着和他同样款式的校服,有的则抱着厚厚的教案和书本。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对他露出了微笑,他们的声音像是隔了层膜, 膜后的嘴弯弯又嗡嗡地说:
  “知酬!又在做手工呀?”
  “这次考得不错。”
  “今天早点回去,明天咱们班划船,你可得出一份力啊!”
  “你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哎哟……还是你一个人带弟弟妹妹哦?”
  “你妹妹今天又惹老师生气了!你知不知道?”
  时妙原的脚步一顿。
  他正好路过仪容镜, 于是他看清了镜中人的模样。
  这还是个孩子。他的长相普通,身材清瘦,整个人还不及长镜一半高,肩上却坨着个比脑袋还要大几倍的书包。
  他手里拿着一蓝一红两只京剧脸谱面具,上面的彩漆尚未完全干透,拿在手里散发着一阵阵刺鼻的臭味。
  仪容镜里不止有徐知酬,它还倒映出了他身后的光景。墙上布告栏里贴着“1997”的数字气球和各类通知布告,不知是谁在右下角用白粉笔歪歪扭扭地画了匹小马。
  在它的脑袋上,还顶着一只得意洋洋、咋咋唬唬的小鸟。
  徐知酬盯着镜子看了许久,才回头冲方才搭话那人喊道:“我等下就去找知甄问问看!”
  走廊里传来空荡荡的笑声,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徐知酬把书包往上提了提,他继续穿过走廊,走下台阶,迈出了教学楼的大门。
  这里是慧阳县乌枫镇中心学校,傍晚的风清新柔和,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羽毛球,他一边说抱歉,一边捂着脑袋从中间穿了过去。
  他一路小跑到了一排平房门口,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正蹲在“小学部”的牌子下发呆,徐知酬看到赶忙跑了过去,他大喊道:“知甄!哥哥来啦!”
  “你怎么才来!”徐知甄不满地抬起了头来,“别的小朋友都已经被接走了!”
  “对不起啊!哥哥放学以后去了趟手工室,一不小心就到这个时间了。”徐知酬赶忙接过她的书包,然后把红色的面具递给了她:“给你画的,你喜欢吗?”
  “我要蓝色的!”
  “好,好。”
  他们手牵着手走出了校门。
  校外就是东阳江,江水不疾不徐,天气预报说最近一周都会是晴朗的好天气。有好些叔叔阿姨骑着自行车经过,每一个都会对他们微笑着道一句好。
  走到镇中广场上的时候,徐知酬照例和妹妹寒暄:“知甄,你今天在班上都学了什么?”
  “没什么好学的,就书本里的那些东西,自己看一看也就会了。”徐知甄干巴巴地答道,“就是那个教数学的老头还在讲什么神仙鬼怪,国学道法之类的东西,我让他别讲了,他居然还不乐意!”
  徐知酬捏了捏她的手:“哦,我听说你和老师吵架了,能告诉哥哥原因吗?”
  “这还用问吗?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仙啊!如果有,那也人编出来骗人骗钱的!”
  徐知甄突然激动了起来,她本来就是小不点一个,现在这表情非但没有威胁性,反而让她看起来像是一颗愤怒的红苹果。
  她说:“我讨厌这些东西,还讨厌他占用课堂时间在那讲什么道可道非常道之类的屁话!所以我就跟他说,我不信鬼神,更不信你这种神棍,哪天要是真有神仙来找我,我也会想办法弄死他的!”
  “你讲话注意点吧!”徐知酬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巴,“知甄,咱们可都是人,人怎么能杀神仙呢?”
  徐知甄瞪了他一眼:“就连你也信这套是吗?”
  “你先别管我信不信,我问你,你等下要不要吃烤淀粉肠?”
  “……”
  徐知甄拉着脸生了会儿闷气,然后她恨恨地说:“吃!”
  烧烤摊就在广场边上,作为全镇唯一的娱乐活动中心,每逢傍晚时分都会有许多居民前来休闲纳凉。
  徐知酬买烤肠的时候,恰好有一群老头摇着蒲扇围在一起唠嗑,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侃侃而谈的白胡子老头,大家都喊他道叔,因为他自称三十年前曾在茅山当过一段时间道士。
  只听那道叔摇头晃脑地说:“这古书有云,说自从三渎归一之后啊,东阳江已经有一千多年没再发生过水患了。这期间沿岸兴旺发达,滋补出的沃土足有千里万里——这一切啊,都要靠那镇口的白马石雕!”
  “又在讲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了。”徐知甄咬着淀粉肠嘀咕道。
  “那白马是什么来头?”有人问道叔。
  “哎老赵啊,你这还能不知道的么?”道叔一拍大腿说,“那白马雕塑你们都看过吧?那可是上千年的古迹!虽说是石头做的,但是却洁白如玉!不论风吹雨打,它自岿然而立!它是被空相山的神仙放到这儿来镇妖的!白马只要一日不倒,东阳江就永无水患之忧!”
  老赵焦急地问:“哎,那白马啥时候会倒嘛?”
  “倒?倒是不会倒的!但是有另一种说法。”
  道叔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多年以前咱们镇上曾有人收到托梦,说这白马若是能一直维持原状就不会有事,但只要它突然变了颜色,那就一定得逃跑!因为到那时恶妖就会醒来,水神会发怒降下洪灾,什么一泻千里生灵涂炭那都不在话下,咱们镇地处下游,东阳江一决堤咱可就全完了!”
  其余人纷纷咋舌,徐知甄的脸色越变越差,眼看她又要发作,徐知酬赶忙拉着她离开了这里。
  身后交谈声渐行渐远,快走到镇口的时候他问妹妹:“我们明天要去春游,听说那个岛上有很多漂亮的小石头,要不要我带点回来给你?”
  “不要。”
  “那你想要别的吗?”
  “我想养蛇,你能给我抓吗?”徐知甄反问他。
  徐知酬缩了缩脖子:“啊?那恐怕不行哦。我好害怕蛇。”
  “为什么?蛇多可爱啊!”徐知甄拿着面具胡乱比划道,“冰冰的,滑溜溜的!还会往袖口里钻,我前几天遇到了一条菜花蛇,还和它玩了好久呢!”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
  周围景色越发荒芜,前方水稻田一望无际。小镇熙熙攘攘的建筑群在他们身后不断远去,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是乌枫镇上了年头的路碑。
  在它旁边,孤零零地屹立着一座石头雕刻的骏马。
  它的蹄子已被杂草淹没,夕阳为它蒙上了一层昏黄的纱帐,这让它看起来既凄凉又寂寞。
  过往几千年它都是这样独自度过的,不过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在它身边陪伴。
  有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坐在马背上涂涂画画,徐知酬隔老远就认出了他:“墨林!你怎么在这里?”
  赵墨林闻声抬头,笑着冲徐知酬扬了扬手中的水笔:“我在画画!一起来么?今天夕阳很好看。”
  徐知酬走上前去,只见赵墨林身边摆着一盒48色的水彩笔,他看出徐知酬有些心动,便递了支红色的水笔过去:“来,你试试。”
  “哎?我?”
  “你不是最喜欢画画做手工吗?来试试色吧。”赵墨林把笔塞到了徐知酬手里,“我跟你说,这是我妈新给我买的,可好使了!涂哪儿都不带含糊的,就这个石头都能上色,不信的话你也来试试!”
  徐知酬一看,白马身上果然有许多花里胡哨的曲线。他举着笔比划了两下,有些迟疑地问:“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