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者:夕泽朝火      更新:2026-01-20 15:50      字数:3033
  时妙原咽了口唾沫:“我听他的描述,总感觉,比起羊神,那孩子更恨的应该是——”
  “他的母亲。”
  他们异口同声。
  时妙原话音落下,屋内月光大盛。
  润光如水波般映亮了整个房间,时妙原一时没反应过来,嗷地捂住了眼睛:“什么情况?怎么这么亮!”
  荣观真眯眼望向窗外:窗外的景色发生了变化。玉度母像不见了,现在他眼前,就只有一片微微发青的白墙而已。
  “哪来的墙?”
  时妙原注意到异样,手忙脚乱地爬下了双层床。荣观真缓缓退到他身边,他们并排而立,而那白墙也如实地倒映出了他们的影子。
  墙中央有一颗篮球大小的圆心,它的形状和弧度都恰到好处,这是一个十分完美的圆。
  只眨眼间,那圆便缩小了一圈。
  时妙原试探性向前走近了几步,荣观真面色一变:“你别……”
  “没事,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时妙原发现,随着自己的靠近,那圆也在不断缩小。他越近,它越小,到最后,他几乎脸贴脸站在了墙前,而那个圆也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白点。
  他尝试伸手抚摸,还没等荣观真拦住他,那圆点就突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白墙迅速后撤,不到三秒钟时间,他们就看清了它的真容。
  那并不是墙。
  那是玉度母。
  不知何时开始,那慈悲的母亲已从莲座上走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他们身边。
  窗户的取景有限,他们仅能够勉强看清楚她的脸庞。那巨大的、无机质的眼球平静地凝视着他们,时妙原又看见了那个小点。
  那是她的瞳孔。
  他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当!木床差点被他撞倒,而他浑然不觉。时妙原浑身僵硬,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害怕,而是在这样近距离观察下,他终于找到了白天那熟悉感的源头。
  荣观真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张开嘴巴,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了两个字:
  “……妈妈?”
  山谷间回荡起了轻笑,与荣闻音面貌肖似的母神几乎笑弯了眉眼。她抬起手,似是要拥抱自己的孩子,而在她触碰到他们之前,那柔荑在半空紧握成拳,蓄满了力,带着烈烈的冷风冲荣观真所在的方位砸了下去。
  ——荣承光猛然回头。
  周遭万山俱寂,甚至没有飞鸟歌唱。
  见他停下脚步,遥英问:“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荣承光自言自语道,“是我听错了吧,我总觉得慧师洞那边有点不太对劲……算了,反正有那两个人在,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说这话时,他们正行走在木提措的湖面上。
  湖水在他们脚下翻涌,避水珠在遥英的手腕间散发着柔光。绑它的绳子依旧破破烂烂,但由于它出自荣承光的手笔,故而遥英只是对它稍稍作了加固,便没再动别的其他什么地方。
  水鸟自他们身边掠过,它们无不震惊地打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作为雪山之民人人推崇的圣湖,木提措里平日连游船都少有,像这样被直接闯入其中的情况,不论是对湖对鱼还是对鸟来说恐怕都是头一遭。
  对遥英和荣承光而言,这倒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在过去二十多年中,他们不论来到哪里,都要像这样在当地的河湖中走上一趟。
  湖风忽急忽徐,吹得人心不安不定。遥英弯腰掬起湖水,水从他的指间流下,他甩甩手,对还在凝思的荣承光说道:“承光,我可不可以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嗯……嗯?”
  荣承光一直在听山那边的动静,直到遥英发声,他才回过神来:“可以,你想商量什么?”
  “你能和你哥哥和好么?”遥英问。
  “哈啊?”荣承光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是,但是,为什么?”
  “因为他毕竟是你的亲人。”
  遥英在衣摆上擦干净手,对荣承光说道:“你们血脉相连,亲兄弟总不会对你有坏心。之前你和他关系太差,我一直不敢多嘴,但现在情况不同,我感觉你也是时候和他改善改善关系了。你从前总对他有意见,可现在你也知道,当初三渎归一的时候,他其实帮了你很大的忙……”
  “那都是他一家之言!”荣承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遥英,我不想对你发脾气,但是我跟那家伙根本就尿不到一壶里去!他说我冲动合并了两河,还说他是为了帮我控制损失才镇压我的,可我都不记得了,谁知道是不是他编出来糊弄我的鬼话?就算他是为了我好吧,但他做过的其他事我也都看不上!你也知道他都干过什么,当初他明明可以用更合适的方法,却直接那样害死了妈妈!”
  “但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故意不故意他都那样做了!”
  荣承光恨恨地冲湖面踢了一脚,天空溅起无数水花:“遥英,你今天是吃错什么东西了吗?你为什么突然要给我俩牵线搭桥,贡布达瓦不会是在石锅鸡里下毒了吧?”
  “我只是想为你好。”遥英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脾气,以后要是没有人好好引导你,该怎么办才好?”
  “我这个脾气怎么了?我活了三千多年都是这个脾气!”
  “你还是太幼稚了。”
  “什么?”荣承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幼稚,你居然说我幼稚?我在地上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块云上……不是,你今天究竟是怎么了?你到底是我的护法还是荣观真的护法,你为什么一直在向着他说话啊!”
  遥英垂眸道:“我没有向着任何人,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和你聊聊而已。有的话你爱听不爱听我都得说,你就是被你哥哥保护得太好了,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啊?”
  “荣观真只告诉你,当初他是为了防止洪水泛滥才镇压的你,却没有跟你说你当时其实已经害死了数以万计的平民。”
  荣承光浑身一僵。
  山间传来隐约的嗥叫,因为距离太远,所以一时间很难分清是来自于豺狼,还是悬崖上迷途的岩羊。
  遥英背过身去,他面朝克喀明珠的方向,以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只知道你在河底安安稳稳地睡了十几个世纪,却不明白你之所以能安然无恙,是因为他替你承受了全部代价。他用金顶枝转移了你的痛苦,还让你误以为自己只是失忆了忘记了过去,其实你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因为你本该承受的那些折磨,全都是他替你扛下来的。”
  轰——————!!
  玉度母大手一挥掀翻屋顶,时妙原与荣观真原先站的地方瞬间变成了一个大洞。
  所幸,在她的拳头落下之前,他们就已经滚去了别处。视野豁然开朗,时妙原看清了远处的景象:玉度母原先坐的地方已经空了,那玉雕碧琢的莲座中央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其中一个大些的是贡布达瓦,另一个是……
  山羊人微微抬手,玉度母锁定目标,挥掌将他们扫下了山崖。
  “阿真,抱紧我!!!”
  时妙原急忙变出翅膀,抱着荣观真跌跌绊绊地滑到了空地上。土石倾泻而下,其中竟还有那床被踩脏了的被褥。他还在抱着翅膀咳嗽,就听见荣观真大喊道:“小心,他要放箭了!”
  山羊人并掌下劈,他如指挥官般气定神闲,山上的庙宇窗户全部应声而开。无数泛着寒光的玉箭自黑暗中飞射而出,有半人高的长箭如雨点般下落,它们似有生命般躲开目标的要害处,交替着把荣观真与时妙原困在了中间。
  “唔……!”在玉箭的挟持下,时妙原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动弹。他被架成了一个诡异的姿势,就好像落入了玉作的囚笼中一般。
  荣观真同样无法动作,他与他相距不过半米,可在这样的距离下,他们甚至无法伸手触碰到彼此。
  “你不要乱动!”见时妙原想靠近他,荣观真立马紧张了起来:“这些箭都有毒,不小心碰到了会死的!”
  “哦,看来你对它们已经很熟悉了啊。”
  山羊人跳下莲台,像一片流云般轻盈地踱了过来。他还戴着那副诡异的面具,冰蓝色的瞳孔暴露在外,只消一眼就令人遍体生寒。
  他漫步向时妙原走去,荣观真见状立刻挣扎了起来。他的后背碰到玉箭,被烫出了一阵阵滋滋发响的灰烟。
  时妙原大喊道:“你别再动了!你小心……唔!!!”
  山羊人走到他身前,伸手卡住了他的喉咙。他用的力气极大,时妙原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