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作者:夕泽朝火      更新:2026-01-20 15:50      字数:2960
  时妙原想起了他刚才说的话:荣观真说,他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这件事明明在他的意料之中,可不知为何,时妙原心里就是难受得很。
  他没能接着想下去。荣谈玉长舒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嗯……反正,不管你怎么说,我都已经不想再做她的儿子了。”
  时妙原点了点头:“很有独立精神。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空相山神。”
  “有点痴心妄想。”
  “是吗?我只是想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荣谈玉说着,冲荣观真扬起了下巴:
  “我这位不成器的弟弟,当初在水底曾问过我,为什么我会那么关心‘他的山’……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空相山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看着长出来的,大涣寺会有今日的辉煌,当初也是我一点一滴建起来的。我才应该当山神,我才是荣闻音的继承者。他偷走了我的东西,居然还敢说什么‘山不会和你做朋友’?山是我的所有物,山才不会认你!”
  荣观真摇了摇头。
  “山不属于任何人。”他平静地说,“不论山神是谁,山都永远不变。我,你,还有我们的母亲,我们都只是它的过客而已。”
  荣谈玉嗤笑道:“好漂亮的屁话!那如果我说,我要取代你成为蕴轮谷主尊,我要你把神力给我,然后你去死,你又该如何?”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你要和山做朋友……”
  “你这个傻逼!”荣谈玉直接朝他脸上啐了一口,“你就是因为只认死脑筋,才会落得今天这样人憎鬼嫌的下场!荣闻音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把山神之力托付到你这种蠢货手上!”
  时妙原死皮赖脸,荣观真油盐不进,荣谈玉被他俩气得发疯,终究是一秒钟儒雅也装不下去了。他开始在原地走来走去,他反复走了十几圈,直到贡布达瓦看得头都晕了,他才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站住,俯下身子对荣观真说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其实我真的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当初我们的母亲因我而死,是我设计把她逼上了绝路,这件事你应该能猜得到吧?”
  荣观真猛地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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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荣闻音:我了个大孝子啊!(拍大腿)
  第83章 无所别离之辞
  传说, 玉度母是三世诸佛及一切众生之母。
  而荣闻音,则是空相山中万生万物之神。
  天地初开时,神与灵共生于混沌之中。
  而后鸿蒙开辟, 清浊分离, 清者升为腾云, 浊者降地入脉。
  山川形成用了千千万万年,幼苗成林又用了千千万万年。鸟儿的第一声啼鸣在不知第多少个千千万万年后响起,今天动物们有些骚动, 大地之母蹚入浅溪,在水流最湍急处寻得了一块明玉。
  那玉被水送到她脚边, 变成了一个不及她腰高的孩子。
  “你好。”她问,“你是?”
  那孩子对她张开双手:“阿娘。”
  “你是我阿娘?”
  “……你是我阿娘。”
  “哦,你是我的小宝啊。”
  她于是抱起他, 托着他的屁股往山上走去。
  “好啦,别生气嘛,刚才只是玩笑。你别老撅着个嘴, 阿娘来带你看看山。”
  “嗯……”
  “我们在的地方叫山, 那边那个叫树。地上跑的东西是动物, 那种两条腿和我们长得很像的动物是人类。这是小花,它很漂亮,你可以和它打声招呼。它叫棕熊,它的肚子很饱,今天我们不用那么着急逃跑。看见天上那些火球没有?它们是金乌,是太阳。你说天气太热了?最近有很多人都这么讲。”
  他与母亲同行, 她教他如江水般流利的谈吐。
  他走一步摔三个跟头,她在旁边笑得差点也翻下山崖。
  她锻炼他如玉石般纯净的精神,她带他行四方平诸恶果。她问你在这趟旅途中感受到了什么?他说:娘, 我实在走不动了。我想回家睡觉行吗?求你了。
  神赐予了他难以想象的珍宝,他获得了一场作为历练的独行。
  当他的母亲赶到雪山脚下,从冰川上流下的泉水恰好冲来了一枚曾为她至亲的碎玉。
  他问:“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么?”
  “当然了。”
  “如果我遇到危险,你会来保护我吗?”
  “绝对。”
  “那假若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不会。”
  “啊?”
  “我会祝福你解脱。”
  荣闻音颤抖着拔出了三度厄。
  “我会祝你……祝你……我……我会……”
  “我祝你永不消亡。”
  .
  .
  “干嘛这样看我?我只是一报还一报而已。”
  荣谈玉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荣观真的肩膀。
  他问:“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荣闻音前一天还好好的,突然就失去了对空相山的掌控?”
  “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她离真正的大限还有很久,到头来却那样潦草地告别了人世?”
  “你是不是总不明白,为什么就连木澜江和仙云河那两个倒霉水神也会被波及,临了了,还需要你弟弟拿命去填他们捅出的篓子。”
  “因为这些都是我干的。”
  荣谈玉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我在空相山各处种下金顶枝,趁她不备同时催发地动,让她自以为大限已至急忙叫你接任,但不论是你和她都没做好准备,所以她才落得了身首分离的下场。荣闻音会死是因为我,木澜江和仙云河水神会崩溃是因为我,荣承光会因为三渎归一疯掉也全都是因为我!你还记得你是如何砍下她的头颅的吗?你还记得被镇妖符穿刺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吗?当你善心大发替荣承光承受镇恶之苦,当乌枫镇被洪水冲进江底,当荣承光醒来第一件事是对你恶语相向时——你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哦,还有你!”
  荣谈玉指着时妙原说:“还有你,你也差不多!如果不是我的话,你应该还能至少再多活个千把年吧?只可惜你太笨太傻,一心只想着为我弟弟顶罪,要不然你也不会……”
  “你给我闭嘴!”时妙原厉声打断了他,“你不许再说下去了!你这个伤天害理的混蛋,你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呃!!!”
  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他的喉咙。荣谈玉松开五指,阴恻恻地说:“你这死鸟,别给脸不要脸!我为什么不能提?我提不提,荣观真他自己都很清楚啊!那些人虽然是你吃的,但真正害死了他们的明明是他自己!不然,我这位永远春风得意的弟弟,怎么会在杀了你之后精神崩溃,连着自我了断了至少九次,还亲手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呢!”
  时妙原根本无法动弹。
  沙沙,沙沙。是血液冲刷过鼓膜的声音。
  它们像浪花,像漩涡,拆解了他所听到的字句,又把那些锋利的撇捺一点点,一片片,一根一根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呆呆地望向荣观真:“你……你都对自己做了什么?”
  荣观真并不作答。
  他依旧如山般沉默。
  现场一片死寂,就连浮尘也暂时停止了摇曳。
  荣谈玉看着眼前相顾无言的两人,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他回头对贡布达瓦说:“你看,我就是为了见到这个画面,才会努力活到今天的。”
  风又起了,贡布达瓦上前几步,把毛披肩脱下来搭到了他身上。
  “小心。”他说,“冷。”
  荣谈玉扔掉了那条披肩。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漫不经心地对荣观真说:“顺便告诉你一声,承光现在已经死了,不过呢你别误会,他的死与我无关,那是他自己造的孽。至于那个从东越山来的小神仙……嗯,我杀了那么多神,就数她挣扎得最厉害。”
  “我实在没办法了,所以我就告诉她,我说:‘当初就是因为你天天闹着要复活闻音娘娘要复活闻音娘娘,你父亲才会屡次破例帮你去冥司找她的魂魄,才会被扔进十恶大败狱,永世不得解脱的!’”
  “我说完,她就不反抗了。”
  荣谈玉耸了耸肩:“遥英现在应该已经吃掉了承光的修为,成为了东阳江的新主人,他负责对付他的仇人,至于我么,我主要是来杀你的,观真。”
  荣观真抬眼道:“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