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作者:夕泽朝火      更新:2026-01-20 15:50      字数:2976
  关居星正惊惧着,一看见陌生的面孔,立刻从腰间抽出了小树枝:“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时妙原的眼神涣散,他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提问。
  “不管你是哪路妖怪, 这都不是你来的地方!”关居星厉声呵斥道,“这里是私人属地,是荣老爷的行宫!你快给我滚出去!再不滚, 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居星,是我。”
  时妙原木木地抬起了头来。
  关居星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来也怪,这人明明与他素未谋面,可他的眼神却令他感到心脏一抽。
  “你,你是谁啊?我认识你吗你就这么喊我!”
  “是我啊居星,我是时妙原。”
  时妙原踉跄上前,扯住了关居星的袖子:“是我,我是常栖迟,我也是时妙原,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荣观真肯定跟你讲过我的事情!我是时妙原,我是金乌,我是时妙原,我是他曾经杀掉的那只金乌啊!”
  关居星瞬间惊恐万分:“时妙原?这不可能!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你怎么会……!不对,你还说你是常栖迟?你到底是谁啊你,你是在把我当笨蛋吗!”
  “我是谁不重要,你快去跟我救救荣观真吧!”时妙原近乎绝望地摇晃起了他的肩膀,“他就在克喀明珠山,我们在那遇到了很棘手的敌人,那个人是他的哥哥,这些年来发生的每一件怪事都是他一手策划的!他是不死之身,荣观真不是他的对手,你快叫上亭云,带上武器,我们一起去救……”
  “居星!出大事了!荣老爷他——”
  关亭云从院外冲来,他看到时妙原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是时妙原吗?”他不可置信地问道,“我,我看过你的雕像,你怎么……”
  时妙原一下子扑了过去:“你刚才说荣观真怎么了?荣观真找你了吗!他打败那个死山羊了对吧,他正在回蕴轮谷的路上是不是!你快说是,你快说啊亭云,你说!!!”
  “他们请到荣老爷了!”
  “什么?”
  关亭云气喘吁吁地说道:“刚刚,刚刚大涣寺传来消息,他们说山神显灵了,毕惟尚真的请到荣老爷了!”
  时妙原松开他就往山下跑。
  他的速度极快,直到跑到山脚下才想起来这里没有出口。他又折返回来找菩提果开门,然而再进门时,他却发现菩提树已经彻底枯萎了。
  菩提树彻底枯萎了。那些小果子刚才还满地蹦跶,现在也只剩下了一片片干瘪的枯皮,它们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皂荚,看不出本来圆润的样子。
  不仅是菩提树,香界宫内几乎所有花草都迅速失去了生机。亭云和居星急得四处抢救,也都如飞蛾扑火般起不到半点作用。
  不出半分钟时间,本来花团锦簇的小院中,就只剩下了一棵孤苦伶仃的杏树。
  菩提树死了。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时妙原喃喃道,“这不可能,菩提树不可能死。这可是他的本命木……这可是他的……这是他的……快带我去大涣寺!”
  他跪倒在了关居星面前:“求你了!带点我去大涣寺吧!”
  关居星被他吓了一大跳:“有话好好说,你别跪啊!我正准备去呢,我,你别急,让我来用传送法术……”
  传送法术没用。
  他用小树枝在空中划了好几下,无事发生。
  他扔掉树枝,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木质的令牌,依旧什么动静也没有。
  关亭云也拿出了令牌,一阵施法念咒之后,咔咔两声——他们的令牌全都碎成了半截。
  “……”
  在场三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妙原看看关亭云,又看看关居星,他望着地上的树枝和令牌碎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是什么意思?”他茫然地问,“你们在自己家,怎么还出不去了?”
  “不,不对呀……为什么会这样?”关居星急得直掉眼泪,“为什么我出不去啊,不应该有这种事的啊,荣老爷明明说过只要有令牌这空相山我们想去哪都没问题的呀!亭云!你试试直接念山神令,你看看山神令还能不能用!”
  “山神令不管用。”
  关亭云的眼神发直,他好像被抽干了全部力气。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心里念山神令。我一直念一直念,可怎么都不起作用。老爷是说过,只要有他在,令牌就可以把我们送到山里任何一个地方,但是……但前提是,前提是他还……”
  “都让开!我飞出去!”
  时妙原助跑几步,在护法们的惊呼声中变回了原形。
  三足金乌振翅高飞,那颀长的乌羽在日光照耀下折射出了如梦如幻的虹光。远方依稀可见大涣寺的轮廓,可他没能飞出多远,就猛地撞上什么东西,像一颗流星般掉了下来。
  他再飞,然后又再坠落。
  再飞,再落。再飞,再落。天空中似是有无形的屏障,将这一方小院和身处其间的人死死地困在了中间。
  时妙原法力告罄,无法再维持原身,他弯腰蜷缩在地上,狼狈不堪地化回了人形。
  “是荣谈玉。”
  他低声道:“是荣谈玉搞的鬼,绝对是他干的。那个王八蛋,活该被千刀万剐下油锅炸的畜生,我要杀了他,我要找到他然后杀了他,我要撕了他的皮,把他剁成泥,我要把他扔到地狱里去喂猪,然后我……”
  “不是别人。”关亭云说。
  “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应该不是别人拦的我们。”
  关亭云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天空:“这个感觉是……是荣老爷。”
  “这是荣老爷留下的结界,我应该不会认错。从前我和居星不听话往外面跑,他就是这样关我们禁闭的!”
  时妙原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在开玩笑吗?”他劈头盖脸地质问道,“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找他,他让我回来不就是要我搬救兵的吗?喂,我问你,到底要怎么才能破解……”
  嘟——————
  忽地一声长笛,令香界宫内众人齐齐止住了动作。
  时妙原茫然四顾,他曾经在大涣寺里听过类似的声音。
  那时,荣观真带他在山神殿瞻仰,他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了场花里胡哨的好戏。
  荣观真的信徒,那位名叫毕惟尚的法师给他带来了许多乐趣。他唱诵山神的功绩,还虔诚地呼喊荣观真的法号,可那时是荣观真的生身祀,现在才过去不到一个月,他们为什么又在寺里作法了?
  关亭云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宝镜。
  他轻声念叨几句,镜中浮现出了熟悉的景象。
  大涣寺内的景象。
  无果湖波澜未定,湖心岛外围的黄姜花丛已然尽数伏倒。
  方才的地震给这里造成了重创,大涣寺的山门摇摇欲坠,那些繁密茂盛的古树也全都被拦腰折断。
  关亭云不断念咒,镜中的画面也随之变迭。映入眼帘的画面令人心惊肉跳,时妙原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差。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东倒西歪的香炉,本来整齐的地砖在外力作用下扭曲如孩童的牙齿。
  他见到香客们跪在地上发抖,那几个舌灿莲花的小贩也被吓得尿湿了裤子。
  他看到他曾和荣观真并肩走过的台阶塌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就连让一个人通行也有些不太够。
  然而,他看见无数人在上面走。
  那不是人,而是数不尽的恶鬼。
  数以百计的山羊人走上了高阶。它们身着白袍,手中捧着一摞一摞的卷轴。游客们看不见它们的身形,但那凄凄惨惨的阴风的确彰示了它们的存在。山神殿外狼藉遍地,里面的人都跑光了,这恰好助宝镜照清了其中的内景:
  荣观真的金像碎了。
  山神像碎了,万山万岳之尊的神位变成了地上无人问津的废料,今早刚摘下来的供果被人踩了个稀烂,金灿灿的拜垫上也多了许多脚印。护法们的塑像不知去了哪里,神坛下唯有一名紫袍法师长跪不起,他浑身抖如筛糠,口中高念祝词,念到“顶礼慈悲之尊”这六个字时他抬起了头,他的神明正在看他,于是他抖得更厉害了。
  神坛上依旧有神,神坛上的神当然还是荣观真。他盘腿坐在中央,身体以不自然的姿态向前倾斜,他好似在聆听信徒的心声,也有可能他什么都再也听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