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作者:夕泽朝火      更新:2026-01-20 15:50      字数:2994
  不仅是它,这里其余的雕塑也都基本如此。做这件事的想必不会有别人,时妙原摩挲着石雕残缺的面庞,他摸着摸着,突然笑了出来。
  “这是发生什么了啊,怎么会闹这样大的脾气。”
  咔哒。一小块碎石坠入了花丛。
  “哎?”时妙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手上触感不对。
  他慢慢移开手,凑近那石雕,在它脸上大约是眼睛的位置看到了一个小洞。
  小半截金色的线头从洞口冒了出来,他又贴近了些许,依旧看不出名堂。
  时妙原探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拈了拈那丝线。谁知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这么一碰,石雕脸上残存的岩片全都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
  “哎!这,这是?!”
  石雕的正脸彻底碎落,露出了头颅中空的内里,以及好几支被金丝线缠得严严实实的卷轴。
  这是什么东西?时妙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正要凑上前去细看,冷不丁听身后有人幽幽叹了口气:
  “唉。”
  他浑身一僵。
  好熟悉的声音。
  “唉……唉!”
  “哎哟……我受不了了……”
  “我真的受不了了,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困难啊!”
  那人的声音愁得滴水,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时妙原定定地转过身去,在木桥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荣观真。
  他正支肘托腮,百无聊赖地倚在扶手上叹气。
  桥上散落着许多卷轴,而他很明显无心去关照这些物件。他的表情哀怨至极,全不似运筹帷幄的山神,更像是一个……正在为功课苦恼的孩子。
  “唉!闭关第四十九年,剑术进步不定,修为马马虎虎。好歹能催动无弗渡的灵力,但离能灵活运用还差得远了!好吧好吧,就当这算是进步吧……可就这样下去,我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出去见他啊?”
  荣观真大叹一声,烦躁地抓乱了发髻。
  一根红发绳飘落在地,他的长发如瀑布般洒落了下来。
  时妙原立刻就意识到,这并不是真正的荣观真。
  眼前人穿着样式古朴的剑士服,长发乱七八糟地耷拉在身上,眉间还点了颗朱砂痣。这打扮至少得是两千年前的流行风格,更何况他腰上还别着两把光彩照人的长剑。
  无弗渡静静地沉睡在剑鞘之中,而三度厄上镶嵌的宝石也依旧完好无损。这个时期就连荣闻音恐怕都还未离世,时妙原走到荣观真身边,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不出所料,他的指尖穿透了过去。
  这果然只是幻影而已。
  “荣观真”当然注意不到他的小动作。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石头和两把刻刀,聚精会神地雕凿了起来。
  雕着雕着,他的眉头就拧在了一起,不一会儿,他把小刀一扔,气呼呼地对空气打了套组合拳。
  “烦死了!怎么弄都不像!”
  艺术创作不成,他捡起一支卷轴,刷地展开平摊到了地上。紧接着他掐诀施法,无数细小的光点从他指尖涌出,飘落到纸面空白处,形成了一行行清秀的字迹。
  似乎是嫌这样还不够,他又变出一支毛笔,双管齐下地在纸上书写了起来。
  一看见这东西,时妙原心里就有了数。
  眼前的虚影,大概是荣观真在此闭关时留下的法力残余。
  神仙妙法无边,早在人类发明相机之前就领悟了留影的技巧。普通的纸笔也好,路边不起眼的石头也罢,只要能被吹上那么一小口仙气儿,就可以如实地复现出想要留下的画面。
  时妙原从前其实听说过类似的法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也能成为观众的一员。两千年前荣观真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在过去四十九天里,时妙原每时每刻都想再见他一面,这回真见到了,他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才好了。
  他想看的,明明就不是幻影呀……时妙原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还好,这画面对他而言倒也能算是稀奇,比如,他之前从来不知道,荣观真居然也曾迷上过纂刻。
  荣观真眼下正在写日记。大抵是因为洞中无人,他的姿态很是放松,时妙原走到他对面坐下,开始观察他写的东西。
  他看了没多久,注意力就不自觉地转移到了写日记的人身上。
  他看得入了迷。
  “大眼睛。”荣观真莫名其妙嘀咕了一句。
  哎?时妙原回过神来,发现他正拿笔在纸上画小人儿。
  荣观真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道:“眼睛是很大,眼尾有一点点上翘。鼻梁高高的,很喜欢笑。笑声好听,就是有时候有点儿吵,嗯,可惜这个画不出来。”
  “眉毛细细长长……脸应该再小一点。嘴唇,薄薄的,往上翘……发型……有麻花辫!”
  时妙原下意识捏住了自己的小辫子。
  荣观真自顾自点了点头:“嗯,麻花辫。一根大的,一根小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绑,可能是觉得好看吧。我想想……爱美是真的,还喜欢往身上粘漂亮石头,看见发光的东西就挪不动道,见了黄金能直接认娘。他是不是能点石成金啊?哦,他应该还戴了我送的簪子。”
  他稍作思考,在纸上写下了“红瑙金枝”四个字。
  “那个簪子,他现在应该还在用吧?”荣观真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就好像在思考什么生死存亡的大事。“也不知道坏了没,有没有弄脏,需不需要再补点别的东西上去……唉。”
  他叹一口气,放下笔,盯着纸面看了会儿,又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能让他这么开心的,当然是那上面画的小人儿了。
  时妙原凑过去一看:这果真是个美人。此君生得一双大眼,鼻子又高又挺,笑得又傻又甜,脑袋上支棱着两条乱七八糟的麻花辫不说,头顶还落了只黑得像芝麻丸一样的小鸟。说那是鸟其实未免有些抬举,因为若不是有三根细竹子似的小爪,旁人看了绝对会以为那是荣观真写画时不慎滴下的墨点。
  荣观真对这幅大作倒是十分满意。他左看右看,颇为自得地说:“不错。这就很像时妙原了。”
  “像个屁啊!”时妙原哭笑不得。
  荣观真又开始写字,反正身边也没别人在,他就盘腿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边写边自说自话:
  “妙妙,今年是我闭关修炼的第四十九年。”
  “自进寻香洞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很想很想你。”
  “很想。”
  “很想很想很想!”
  “嗯。”
  “当初,我为增长修为执意来此,可进来了以后,我才发现独处原来是这么难熬的事情。”
  “我想你,想我娘,想承光,想山里的小动物,还想我养的菩提果。我写了好多想对你们说的话,其中给你的最多。妙妙,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说话。山里天气多变,你要多穿一点衣服,要是冻着了我会难过……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能这么写!这么写总感觉好没文化,不能这样整!”
  荣观真消去了纸上的字迹。他思考片刻,再度提笔写道:“妙妙!妙原吾……吾……”
  “吾……”
  “咳。”
  “吾……吾那什么……”
  他清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说:“妙原吾爱。”
  “哎呀。”时妙原尴尬地站了起来。
  “嗯,这个好。”荣观真点点头,继续写道:“妙妙,妙原吾爱。”
  自我闭关之始,已过四十九载春秋。
  修行之期漫漫,我常日独居于此,除练功习剑之外,仅能以纸笔排遣忧思。
  当初,我执意入洞修行,其中辛苦虽不足为道,心中想念与日俱增。眼下我功力略长,只望届时期满,出关与你、与家人相聚。
  闲暇时我亦钻研雕琢技法,只是现下学艺不精,日后若有所成,必将赠与给你。”
  荣观真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山中气候多变,如逢冰雹雨雪,切记多添衣,少贪凉,莫要让我挂念。想你,想你,盼望与你相见。
  顺颂时祺。
  观真谨启。”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赶紧放下笔,像只水獭似地胡乱搓起了脸。
  “写的啥玩意儿啊,这可绝对不能给他看见。”荣观真的耳尖红得要滴血,“不然,就以他那性子,不知道要笑到哪年哪月去!”
  说着,他将纸上的画和小字一起撕下叠好,仔仔细细地塞到了衣襟里。
  然后他收好长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道:“那就这样吧!时候不早,该练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