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作者:
夕泽朝火 更新:2026-01-20 15:50 字数:3018
“可,可是……”荣观真嘴唇变得毫无血色,“可是你说过……”
荣闻音深吸一口气,道:“我原来是说过会晚些,也向你承诺过这个过程不会那么剧烈。可是我算错了,阿真,对不起,我向你食言……”
“可是你说过,以后就算我当了山神,也会在大涣寺等我一起回家的。”荣观真绝望地说。
第98章 莫退菩提(四)
“可是你说过, 以后会等我一起回家的。”荣观真绝望地说,“你还说你想去云游四方,这些话都是你亲口说的, 你难道全部都忘了吗?”
地下河水缓缓流淌, 在他们脚下形成了涡旋。
一滴汗珠从荣闻音鼻尖滑落, 落入了乌青发黑的流水中。
“会有别人等你的。”她说,“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等你回家。”
“你骗我。”
荣观真浑身都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这太荒谬了, 这……你不是说要带我来救人的吗,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人呢!等我救的人呢!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你居然在骗我吗!”
“我想,我确实辜负了你。”
荣闻音的声音十分和缓:“我以为我能体面地结束这一切,但是我错了, 阿真。我做错了事,我犯了个错误,现在我的错误来找我了, 我本来想再多坚持一会儿的, 可是他不愿意再给我机会了。”
“外面的情况你也看见了, 现在的我根本就没办法控制住那些灾害。现在是地动,是山火,以后就是洪灾,是雷雨。空相山会成为灾害之源,我一日不死,地动就一日不会停止, 我多活一天,外面就会多更多亡魂。你必须继承我的力量,只有一个如日中天的新神才能改变这个局面。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你……才刚刚闭关了两百年。”
荣观真脸色大变:“我闭关又不是为了杀你!”
“不论你是为了什么,现在都由不得你了。”荣闻音的声音十分沙哑,“不论你愿不愿意,我们必须在这里完成交接。如果那个人得逞,你所熟悉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你光说有人有人有人,那那个人到底是谁啊?!”荣观真崩溃大喊道。
荣闻音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她看他的眼神充满哀愁,又是饱含无数怀念,似乎,她正在透过他回忆某位故人。
荣观真不断喘着粗气,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脚下的冰水几乎麻痹了他的神经。他想要厘清目前的状况,却悲哀地发现一切可能性都只指向唯一一个结果。
他问:“是穆元沣吗?”
“什么?”荣闻音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穆……你说谁?”
“那个山神,净界山的。当初司山海宴,你请他来过蕴轮谷。”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说有人在背后搞鬼,那就只有山神才能做到啊?”荣观真红着眼睛说,“我刚才想起来了,当年在宴会上穆元沣和其他几个水神就一直在说你闲话,他们羡慕你,嫉恨你,他们想要取代你,所以才联手陷害了你,是不是这样?”
荣闻音果断摇头。
“不是他们,但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虽然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相信这是真的。”
“那就告诉我到底是谁干的!”荣观真急切地追问道,“事情明明还有转圜余地,只要能解决他你就不必要死了呀,我们不是有剑吗?用三度厄杀了他不就好了!不管是谁,你给我个名字,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去将他碎尸万段!”
“你打不过他。”荣闻音说。
荣观真无声地张了张嘴巴。
“打不过……是,什么意思?”他茫然道,“你是说,我还不够强吗?”
“不是强或者弱的问题,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个人的话,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对付得了他。”荣闻音苦笑道,“因为他有不死之躯,说到底这也还是我犯的错,至少目前,就连三度厄也无法将他抹杀。”
“哈!那我就更不可能了!”荣观真竟然笑了出来,“连你和三度厄都无能为力的敌人,你难道指望我去对付他吗?就这样你还让我当山神?你这不是在把空相山往人家口袋里送吗!”
“不是这样的,阿真。”荣闻音缓缓摇了摇头,“新生山神力量充沛,不至于那么快陷入我今天的处境。现在的你或许无力与之匹敌,但有朝一日你绝对可以做到。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活到足以击败他的那天。”
荣观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活着”这两个字,在他听来实在无比刺耳。
“那你就陪我一起等到那时候。”他说。
“不行。”
“那你就告诉我他的名字。”
“也不行。想要找到他其实很容易,但是一旦见了面,他是不可能放过你的。只要你当山神,他就会忌惮你,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我的山。”
水波冲刷着衣摆,漩涡像一张巨口,诉说着某种贪婪与欲求。
荣闻音垂下眼,和那深渊对视。
她轻声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她抬起头,攥住荣观真的手腕,逼迫他用三度厄抵住了自己心口。
“时间到了,阿真。”她望着他的眼睛说,“该动手了。”
荣观真把头扭了过去。
“我拒绝。”
“拒绝就是等死。”
“那我就去死。”
“你不听我的话了?”
“就当我大逆不道好了。”
“你想让所有人和我一起陪葬?”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不想听我说话,那你就看看这面镜子!”
荣闻音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宝镜。
镜面波光流转,倒映出生灵涂炭的景象。
“第一次地动集中在蕴轮谷附近,随后到现在不断向外扩散,整座空相山就像是一个蓄满了水的池子,只要有一点水花洒出来,灾难便会不受控制地席卷整个山脉。”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每多犹豫一秒,就会有新的人因我而死。”
荣观真咬紧牙关,死活不愿松口。
“我们方才在洞口杀死的那两头羊人,是关升和关将的父母。”
荣观真浑身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母亲,却见她眼中也已饱含泪水。
“他们在离开家后半刻钟就死了,杀死他们的,是两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
荣闻音说:“地动后第三天晚上,关将自己偷偷去找过他们。他离得最近的时候,就还差半步路就要踩到他爹的尸体了。”
她无力地跪了下来。
“就当帮我个忙吧,阿真。”她祈求道。
“你……你干什么……”
“帮帮我吧,阿真,好不好?”她摇晃着荣观真的衣袖,就好像她才是那个祈求神明垂怜的孩子,“你就当帮娘解脱吧,好不好?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听见多少人在喊我的名字?关升喊过,关将喊过,他们的父亲母亲喊过,有许多人的父亲母亲都喊过我。有那么多人在叫我,他们所求的无非是活着,可到我耳朵里分明就是要我去死!”
荣观真也跪了下来。
“你养我到这么大,我怎么能做那种天理不容的事情呢?”他哭着问。
“是我让你做的,上天不会怪你。”
“上天不怪罪我,难道我以后就能原谅我自己了?”
“你没有错,就不需要自责。”荣闻音捧住了他的脸,说:“你有山的祝福,山永远不会离开你。”
宝镜缓缓沉入水中,镜中的画面清晰依旧。荣观真愣愣地低下头去,正好看见山脚下一棵大树被拦腰震断。
有人逃脱不得,也同样被砸成了上下均等的两截。
“杀了我吧。”荣闻音说。
山火再起,这次火势发展得更快、更烈。火舌舔过业已成为焦炭的尸体,终于烧透了本来还算鲜嫩的内里。
“只要我死了,这一切就能暂时结束。”
荒村再度遭到重创,地缝从八方蔓延开来,大有直指空相山全境之势。东至东越山西翼,西至金云粮道终点,就连雪山也感受到了异样。
岩羊驻足在山间,它脚下的凸岩低鸣不止。
“只要你取代我……就互有很多很多人,能有机会过完这一生。”
宝镜中画面不断流转,它照过东阳江,照进了蕴轮谷,它照进大涣寺倾颓的山门,照入了山神殿破落的窗格。殿内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荣观真呼吸一滞,他看到了血。
鲜血满地,哭声连绵。孩子们围成了一圈为阿秋娘挡风,稳婆忙得连脚底都要起了火。
“来个人帮把手,头好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