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作者:夕泽朝火      更新:2026-01-20 15:50      字数:2949
  “哦,我们到了。”
  荣观真在一个不起眼的小丘旁停了下来。
  墓碑的字迹模糊,他用手抚去落雪,随着他的动作,金顶枝在他的口袋里叮铃作响。
  那枝虫已然被他驯服。现在的它冷硬且锋利,从外表上看,像一把金光闪闪的匕首。
  荣观真扫完雪,拿出金顶枝,将尖端抵到了自己的下巴上。
  雪花落入他的瞳孔,白色的雪和他眼睛的颜色十分近似。
  “最后一次。”他说。
  荣观真正要捅入金顶枝,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还是一位稀客。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那人打过照面,但荣观真还是立刻就闻出了他的味道。
  “你来做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好久不见。”
  雪地里浮现出几枚脚印,足迹逐渐向前,在坟茔前停了下来。
  穆守缓缓现身,他拂去身上的落雪,冲荣观真颔首道:“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
  “我只是路过,顺便来替时妙原送东西而已。”
  第161章 禅净戒行
  过去二十年间, 荣观真和穆守曾势同水火。他们是众人皆知的死对头,光是为了时妙原都不知道交手了多少次,就更不要论各类祖辈间的仇怨了。
  如今多年过去, 再重逢时他们都发生了不小变化。荣观真再不复往日的张狂, 现在的他即便混迹在凡人中也看不出任何区别。
  而穆守的头发已近全白, 那些代表病气的黑色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脖颈。父辈的诅咒依旧如影随形,他背着手站在雪地里,单薄得像一张纸, 仿佛风随便一吹就会飘走。
  当然,这个画面, 荣观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到的。
  他们彼此无言,直到雪开始变大,穆守先开口道:
  “这东西上了封印, 我打不开。我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反正这是时妙原托我送给你的。”
  “大概在他出事以前吧,他说要我找合适的时机把它送到你这里来。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我想, 现在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穆守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走远后, 荣观真捡起木盒,靠着墓碑坐了下来。
  白马也趴在他身边,屈起蹄儿,甩着尾巴,把脑袋放到了他的膝盖上。
  它好奇地嗅闻着主人手里的木盒,这是时妙原的东西, 它还记得他的味道。
  时妙原会给他留什么呢?荣观真不免开始猜测。
  是钱?
  是信件?
  是神器,是法宝,是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是……什么能杀死他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那时妙原的计划可就要落空了。
  想让他死的话,其实什么也不需要做。
  雪花纷纷垂落,此时已值深冬,这雪一时半会恐怕停不下来。
  荣观真猜测,他身上现在应该落了很多的雪。只是他看不见这般景象,因为无论金羽如何修复他的身体,他的眼睛也仍处于失明状态。
  他想,这恐怕得下毒者亲自来解才行。不过这样反而能让他感到安心:毕竟,时妙原体会过的不便,他也应当加倍感受才好。
  ……要在这打开木盒吗?他把手放到了盒盖上。
  如果时妙原真在里面藏了什么暗器,那这附近确实是个很适合打开它的地方。此地深居山谷,平日无人叨扰,就连小动物都不常造访。而那些总管着他的家伙,这两天也都消停了许多。
  就在昨天,荣承光才和他大吵过一架,他现在估计正在不归池里生闷气,没有十天半个月应该不会再露头。
  与此同时,施浴霞也被召回了东越山。万霞天动荡不安,她没有在呆在别处的道理。
  小护法们现在应该正在巡山。荣观真久未理事,山中近日滋生了许多邪祟。无论有多放心不下荣观真,他们也还是依依不舍地出门了。
  至于舒明……他只要见了荣观真就躲,平时更是连影子都看不着。荣观真没什么心力去找他,那孩子怕他,他不想再吓到他。
  既然如此,那就在这儿看看吧。
  荣观真开始寻找开关,这盒子没有上锁,只是周围被设了一圈结界。施法者的力量已然消退了不少,更何况荣观真很了解他的手笔,所以他几乎没有费任何力气就解开了封印。
  盒子自动打开,他将手探进去,指尖冰冷的触感令他打了个颤。
  木盒里还套了一个盒子,只不过尺寸更小、质地更硬,摸起来像是金属,表面凹凸不平,设计了许多按钮。
  遥控器?
  荣观真掏出那物件,对着它左摸摸,右敲敲,因为看不真切,所以也一头雾水。
  白马喷出温热的鼻息,它也不知道该怎样向主人形容这东西。
  正当荣观真一筹莫展之际,他听见“咔哒”的一声——他按到了某种开关,那盒子震了两下,发出了持续不断的电流声。
  这果然是电子设备,时妙原怎么会给他留这种东西……他不会想电死他吧?
  电流声有些恼人,荣观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准备把它关掉。就在此时,他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呼吸声。
  声音从盒中来。很小,很轻,不仔细听的话,很容易和下雪的声音混淆。
  “嗯?这是……”
  “嗯?怎么没动静。”
  “唔……是这么用的吗?阿真?”
  荣观真僵在了原地。
  盒子里传来胡乱敲打的动静,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某种录音设备。而这里面毫无疑问,放的应该是时妙原的声音。
  白马立刻站了起来。它不断逡巡、四处张望,脑袋伸得老长,想从雪地里找出声音的源头。
  荣观真感到喉结一阵干涩,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里,让他非常想吐。
  收音机还在发出声音:
  “喂喂喂,喂喂喂?”
  “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是妙妙,妙妙妙妙。”
  “阿真阿真,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小哑巴吗?跟我说说话嘛阿真!我好想你哦!唔……不会没录上吧。”
  背景音里有人咳嗽,与此同时还有忽大忽小的水声。时妙原大概被吓到了,他立刻噤了声,呼吸也变得很重。
  荣观真完全可以想象出他害怕时的样子:就像受了惊的野兔,耳朵卷住脑袋,身子缩成一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小眼睛还到处滴溜乱看,显得紧张又神经质。
  不知多久以后,伴随着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扬声器里传来了被有意压低的呼唤:
  “阿真呀。”
  沙沙沙。
  “阿真,阿真。”
  沙沙沙沙。
  “荣观真?听得见吗?嘿嘿……你这个笨蛋。”
  “大傻子,大蠢蛋,听得见我说话吗?喂喂喂?喂喂……我操!”
  门开了,说话声戛然而止。
  荣观真站了起来,他听见朦胧的笑声,熟悉的问答,有两人在嬉戏打闹,交谈的内容和着电流音,咿咿呀呀地将他带回了从前。他猜这应该是在千素流时发生的事情,他想起来当时他走出浴室,就看见时妙原一脸心虚地藏了什么东西。
  那时他就有些怀疑,只不过被时妙原打哈哈糊弄了过去,没想到他是在做这个……在录音里骂他笨蛋?确实是那家伙做得出来的事情。
  “咱们回去吧。”荣观真对白马说,“雪下大了。”
  他们很快回到香界宫,荣观真放走白马,关上院门,绕过那些被他划烂了脸的石人走进寻香洞最深处,在一张简陋的小床边坐了下来。
  凭借指腹的触感,他找到了倒带键的位置。
  咔哒。
  “阿真。”
  他又按了下去。
  “阿真?”
  他重播了一次。
  “阿真……”
  他不断按倒带键。
  “阿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荣观真。”
  “荣——观——真———”
  “喂喂喂?喂——”
  “阿真!”
  荣观真反复倒带,于是机器也反复重播那一小段录音。时妙原吊儿郎当的呼唤声在洞穴中不断回响,录音放到最后,机器突然爆发出一长串嚣叫——荣观真赶忙捂住耳朵,等到再放下手,他就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就坏了吗?”他喃喃道。
  “阿真。”
  还有声音!他赶忙抱住收音机,把耳朵凑到扬声器旁,仔仔细细地听那一声呼唤。
  “阿真……呼,应该录上了吧?好久没用过了,真是的……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