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作者:
夕泽朝火 更新:2026-01-20 15:50 字数:2945
气急之下,荣观真自掌心化出无弗渡,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一排手臂——下一秒,那些手便迅速恢复了原状。
不论荣观真如何劈砍,如何叫骂,如何撕扯推搡,它们都没有半点要退却的意思。
“都给我放开!”荣观真怒吼道,“你们都不许碰他!”
鬼手们毫无惧意,而就在此时,荣观真感到有什么东西搭上了自己的肩膀,他慌忙回过头去:缠住他的是一缕自天上来的薄云。
天空浮云涌动,无数发光的纯白丝絮垂坠下来缠住了他的双臂。没过几秒,他就被迫松开手升上了天空,而很快,时妙原的身体也基本陷进了黑水中。
他的眉头紧蹙,好像要醒来了,但又根本就无法摆脱梦魇。
“时妙原!你快醒醒啊!”荣观真竭尽全力伸出手去,却还是离时妙原越来越远。
“妙妙,你不要再睡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永远留在这里的!”
“快点醒来,快跟我一起回去!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了吗,你说——你说——你总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的,你这回不能再食言了吧!!!”
“放手!你们……你们给我放——快放开我!别光顾着带我走!至少,至少让我把他带回去啊!!!!”
不论荣观真如何怒骂,如何大叫,如何挣扎,他都在被迫离时妙原越来越远。
大地不断缩小,河流变成了破碎的玉带。
鸟儿从他身边掠过,高空的风吹得他面庞生疼。
地上的人儿变得如蚂蚁般渺小,树木与山石都好似玩具般可笑。
荣观真几乎喊哑了嗓子,也没能唤醒河水中沉眠的那人。
越来越多的丝絮缠住了他,他感到身后传来刺骨的寒意。他猜那恐怕是来自现实世界的传导,他要被带离这里了,他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回到这里的机会了。
他感到灭顶的恐惧。
被拖离这个世界前最后一秒,荣观真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时妙原!”
“你……你明明说过的……”
“你不是说过,不论发生什么,都会第一时间来对我说早安的吗!!!”
时妙原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空浮尽薄尘,雨滴纷扬而落。
他们相视在尘埃外,万事万物都被短暂地按下了定格键。
荣观真几乎目眦欲裂,在这样的距离下,他完全看不清时妙原的表情。
他只知道,在他被带离金顶枝境前最后一秒,地面的景致就迅速恢复了正常。
河里的手消失了,狂风也顷刻终止。水流恢复了往常了流速,河边那两人还在尖叫。
时妙原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他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知多久以后,他摇摇晃晃地了站起来。
他细雨中环顾四方,就好似刚认识这个世界一般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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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观真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都好像被打碎又重组了一遍。
头顶的天花板令他感到陌生,他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眼下正身处何处。
他回到了东越山。
又或者说,他被金顶枝境赶了出来,在没有救出时妙原的情况下,只身一人回到了现实。
他慢慢扭过头去:他身边空空荡荡。
时妙原果然不在这里,他消失了。他睡过的地方还有些余温,皱巴巴的被单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
金顶枝落在了他原先睡的地方,失去宿体之后,它再不复曾经的光泽和柔软,而他的宿体本人,也被永远地抹消了存在过的痕迹。
荣观真并不知道,被金顶枝境吞噬是否会像这样彻底消失。但有一点是他完全可以确信的——那就是他失败了,他没能把时妙原给救出来。
他把他独自留在了幻境里。
他又失败了。
荣观真重新躺了回去。
他将胳膊搭在额头上,皮肤滚烫的温度令他有些恍神。
一个人究竟要失败多少次,才能坦然接受自己无能为力的现实?
他想。
他想,他总感觉,“得偿所愿”这个词,好像已经很久没有造访过他的生活了。
从前,他只想在山里隐居养树,浇花种地,偶尔要是能爬爬山、跑跑马,在傍晚时到东阳江边看看日出,这对他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满足。
后来他被迫出山,那些令他声名显赫的事情——降妖除魔或是应愿赐福,其实都并非他的本愿。
他那时是怎么想的呢?他可能是想替母亲担一份责任,好让她也有时间去看看喜欢的景色。他还想给弟弟树立起榜样,然后,若是再能得到心上人的一点注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后,他被迫亲手杀死了母亲。
接着,他在同一天封印了弟弟。
他曾以为至少时妙原会陪他到最后,但很快,他们就迎来了一场漫长的分别。
难道说这就是贪得无厌的下场?他其实不应该奢求得到太多。还是说其实荣谈玉讲得没错,他真的不适合当山神,他真的不适合抛头露面,他真的不应该为信徒的那点爱沽名钓誉,他若是安心缩在香界峰,一心一心摆弄他的花草,不论如何也不要出山,这样以来他是不是至少不会体会到如此之多的悲哀?
是该这样的吗?
他就该如此吗?
他真就合该如此不堪、如此绝望、反复求而不得、不断深陷泥潭,每每都要和幸福擦肩而过,每次都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的、想留的、所求所愿的离自己越来越远吗?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如此的啊。
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就算他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没有任何人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我去你的。”
荣观真努力起身,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是这样。”他喃喃道,“绝对不可以是这样,谁是这样,我都不能是这样。”
天快亮了,附近空无一人。
他走出卧房的时候,月亮已经褪成了一层淡淡的薄影。
院中一片静谧,在再次进入金顶枝境之前他远远地支开了荣承光和施浴霞,就连那只热心肠的喜鹊也被他赶去了别处。
现在他们都不知身在何方,舒明等人应该也仍深陷梦乡。整座东越山都在沉眠,不过要不了多久,鸟儿们就将发出今日第一声啼鸣。
山中的黎明总带着蓬勃欲发的压抑,这一次冷风并未能让荣观真清醒多少。他每走出一步,都感觉身体像是挂了秤砣一般沉重,但不论如何,他也还是决定先行动起来再说。
“先动起来再说,其余的等下再想好了。”他自言自语道,“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只要能动起来,然后再去想想办法,应该也不会完全没有挽回余地。”
“以前……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不应该坐以待毙,对,先动起来再说。”
他拖着笨重的步伐走出小院,踏上了府邸弯弯曲曲的小路。跨出大门的时他被绊摔了一跤,他爬起来,擦干净脸上的灰,继续往山下走。
他并非漫无目的在走,他其实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他要去万霞天。
他要下冥司去找时妙原。
金顶枝境就算再超乎常理,它也得遵循人间基本的法则。
活着的人属于阳世,死了的就要下冥府。行善积德的轮入六道,作恶多端的被投入炼狱。
即便是仙灵也要有死去的那天,无非是时间长短多寡而已,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破除这个规律,他一定可以在冥司找到时妙原。
就算要再等上千年万年,等到下一场轮回,他也完全能等待得起。
已经没有更多可以用来复活他的金羽了。现在,他终于拥有了慷慨赴死的自由。
晨光在山崖那头浮起,荣观真刚找到下山的小径,就被一个人抓住了胳膊。
他回头一看:是荣承光。
他的神情极为激动,嘴巴一张一合,好像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消息要说给他听。但荣观真只觉得他的声音好像被蒙了层膜,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就这样听了没一会儿,他感动心烦意乱。
“承光,让一让吧。”荣观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得去万霞天,哥哥有要紧事得做。”
“时妙原!”荣承光大喊道。
“什么?”荣观真抬起了头。
一听到时妙原的名字,他的听觉好像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