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作者:夕泽朝火      更新:2026-01-20 15:50      字数:2930
  “那后天?”
  “我看也有点悬。”
  “那就大后天,大大后天,实在不行大大大大大后天吧!”
  荣谈玉戳着小树苗说:“我不管,我可等不了那么久,我给你最多半个月的时间!观真啊,你得快点长大化形,我还等着有人喊我哥哥呢,你不许长那么慢,别的小朋友都有弟弟妹妹,我也绝对不能落人下风!”
  菩提树苗轻轻抖了两下,似乎是在对这要求表达不满。荣谈玉天生安分不下来,他又变出玉弓练习了一会儿,还破天荒地使出了两轮大锤,直到门框上已经插不下更多的箭,他才放下武器,意犹未尽地回到了小树苗边。
  “观真呀,观真。”
  他对它小声念叨起来。
  “观真,我请你快些长大,快点出来和我说话吧。”
  “快来和哥哥玩,哥哥有好多东西可以带你一起玩。我可以教你骑马,教你射箭,教你去村子里偷鸡,偷鱼,偷王大娘刚蒸好的糕点……”
  荣闻音怒斥道:“别教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嘿嘿,你别管娘,她就爱瞎操心。反正呢阿真,你只要化形了,我就会一直带着你玩儿。你就做我的跟班吧,我要教你天底下最厉害的剑术,让你成为天底下第二厉害的护法!”
  “你快来吧阿真……你快点出现吧。你快点来陪我练剑啊,哥哥真的等不及想要见到你了!”
  .
  时光荏苒,二十年弹指一瞬。
  日子一天天过去,香界宫内日渐绿树成荫。
  孩子一天天长大,山里面免不了鸡飞狗跳。
  菩提树结出第一颗果实那天,空相山连续收到了几则来自雪域的密讯。
  荣谈玉背着行囊走出院门的时候,恰好是山里的花草最旺盛的季节。
  盛夏时分,日光明媚。他身背长弓,腰负长剑,手牵着白马的缰绳,还没走下几级阶梯,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焦急的呼唤。
  “谈玉,你等等!”
  荣谈玉欣喜地回过头去,就见母亲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娘!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主持法事么?怎得了空来送我来了。”
  “我来看看你收拾得怎么样了,行李给我瞧瞧。”
  她不由分说地打开荣谈玉的行囊,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气晕了过去:“你就准备这样出门吗?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骰子,小人书,拨浪鼓,杏仁糖……去雪山一件袄子不拿,光知道装这么多玩具,荣谈玉啊荣谈玉,敢问您老人家今年贵庚啊?”
  “哎哟,你别翻我东西!”
  荣谈玉用力将行囊扯了回来,他气不愤地说:“娘,我已经长大了,你别再当我是三岁小孩了!这些我带着都有用,没书看我晚上睡不着觉!去雪山不过几天而已,杀一头羊要做什么准备?穿那么厚的衣服我骑马都嫌费劲,又丑又重,真是难看死了!是不是啊白马?”
  白马从他的胳肢窝下钻了出来。它先是亲昵地舔了舔他的刘海,然后又想嗦荣闻音的头发,可找来找去都没发现能下口的地方,便只得黯然作罢。
  “你别跟我嘴犟!我问你,你真的不准备再多找几个帮手么?”
  荣闻音严肃地问:“这次的敌人很不一般,有许多山神都成了它的手下败将,若不是我有要事抽不开身,否则我一定会陪你……”
  荣谈玉不屑地说:“不就是只闹腾些的山羊么?我连恶妖都不怕,我还怕它?娘,你可别忘了不归池底那些小虾米都是谁封下去的!”
  “你小子!”
  “对对对,就是我!就是我这个让你成天不省心,又让你脸上倍儿有面子的臭小子!”
  荣谈玉嘻嘻哈哈地绕荣闻音转了一圈,然后,他变戏法似地从她耳边摸出了一朵黄姜花。
  “今天的晨花,送给你啦。接下来两个月你都得自己采花咯,不过你别急,我很快就会回来陪你的!”
  他将花塞到荣闻音手里,随后翻身上马,潇洒地挥舞起了缰绳。
  “驾!我们出发!”
  “荣谈玉!你等等!”
  荣闻音焦急地喊道:“那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记得早点回来!你别忘了,家里马上就要……”
  “我知道!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荣谈玉的笑声随马蹄越走越远,他头也不回地挥手道:“娘——您就放心好了!我一直记在心里呢!我绝对会用最快的速度杀掉羊神,我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忘记那件事的————”
  ……
  他说他不会忘记。
  他其实并没有食言。
  他确实一直记挂着那件事情。
  骑着白马离开香界宫的时候,他满心都是要迎来喜事的雀跃。
  驰骋在金云粮道上的时候,他心里一直牵挂着那件事情。
  在风雪中埋头赶路的时候,那个他亲口许下的诺言在心中震耳欲聋。
  他要快些完成任务,他要赶紧回家。
  慧师洞里的玉度母像,让他想起了母亲。
  克喀明珠山的日出,在他眼中远不及空相山的朝霞半分壮丽。
  迎战羊神的那一刻,他心中没有一丝对强敌的畏惧。
  心脏被捏碎的瞬间,他想的是: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在家里。
  他还有事要做。
  他必须得赶紧回家。
  他就是最强的。
  他从来都没有输过。
  他只想回家,他一心就只要回家。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家,他要完成对母亲的承诺。
  他想要快些见到母亲,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她说。他想说我在金云粮道上遇到了一匹骆驼,他想说我在学山脚下见识到了会走婚的部族,他想说等我回家了我也要给你弄一座玉质的雕像,他有那么那么多想说的话……只是当他再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时,听到的却是她的哭泣。
  “我对不起你。”她哭着说。
  我是死了吗?他想。
  “我久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来!”
  没事的,其实我真的就差一点点就杀死它了。
  “谈玉,谈玉,谈玉……”
  “你会不会怨恨我?”
  “你为什么不质疑我的决定。”
  “你为什么……我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蠢事……”
  不要哭呀!他也开始伤心。你不应该迷茫,你不应该怪自己。你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你是空相山闻音救苦的山神。
  但他说不出话,他看见自己破碎的尸体,还有伏在一旁痛哭的背影。
  “谈玉。”她呼唤他的名字。
  “谈玉啊……”她对他举起三度厄。
  “谈玉,娘这辈子对不起你,但是如果,如果我们以后还能再见的话,如果你还有来生……”
  “我要祝你有永不消亡的身体。”
  秃鹫在耳边盘桓,飞鸟带出的气流令他心悸。
  鹰隼啄食了他的喉咙与眼球,他在复生瞬间失去了呐喊的资格。
  神亦当有来世,只是他的来世来得太快,太早,太猝不及防。
  他恐惧死亡的苦楚,更恐惧无法出口的求援。
  他眼看母亲离去,却说不出挽留的话语。
  在刚死去的时候,他得到了不死的祝福。
  他没想到的是,那复生竟漫长如永生。
  天葬台上千年,有人陪伴了他千年。
  下山之路百年,他对羊神的复仇不过须臾一瞬。
  他在慧师洞内沉睡,那个喊他月亮的人,在天葬台上陪伴他的人,又不知好歹地唤醒了他。
  他实在嫌他聒噪,便将他做成了傀儡。
  风雪令他烦闷,他决定离开喀卡明珠山。
  踏上归家之路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心声:
  她已经忘了你。
  没有人记得你。
  你已经被取代了。
  不会有任何人再想起你。
  你的母亲,你的信徒,你的道场,你的山林……他们全都已经不属于你。
  荣谈玉,你已经成为了弃子。
  荣谈玉,你的母亲抛弃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她,你怎会体验那样的痛苦?
  如果没有她,你现在早就安然陷入了沉眠。
  起初他还会反驳,会怒斥,会挥拳向自己的胸膛。
  但随着血肉重新愈合,邪神的笑声越发低沉。脑海中不属于他的诉求翻江倒海,那其中还夹杂着许多他本不该有的欲望。
  他想要当山神——这不是他的想法。
  他想要获得力量——他其实并不是很热衷于杀戮。
  他想被万人景仰——不对,不对不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