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作者:
伏羲听 更新:2026-01-20 15:54 字数:3134
“很可惜你看不到新闻,陈科已经把我毁掉了,在我给了那么多钱之后,在我用钱帮他赎回他的手和脚之后,他把我杀了。”
江若霖好像身体很差一样,要喘几口气才能继续说话:“我觉得我已经还完了,我不欠你们陈家什么了,你们在我身上要不到什么了,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若霖……”
“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江若霖几乎是喊叫起来地制止了陈宝华,“就这样吧,我当然希望你一直能在里面,而且你看起来过得很好,胖了很多很多。”
“你还有多久出来?一两年?”江若霖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在陈宝华有能力报复他的时候,江若霖已经更早地做出了反应,他把话筒压在自己的下巴下面,极快地说道:“谁都不可能找到我了。”
说完这些,江若霖就用力地把听筒挂在墙面上,在警员诧异的目光下,逃似的跑出了见面室。
接着江若霖又开始启程。
如果他还会回头的话,他大可以租一辆车,这样会更方便一点,但是他压根没有这个想法。尽管监狱所在的地方偏僻到需要加钱找司机。
沿路经过的都是小地方,江若霖根本不用戴口罩,没人认得出他,镇上凑上来说话的大婶也只是想要帮他搭姻缘。
江若霖花了很长的时间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终点是秦适的身边,现在他又原路返回,在跟几个关键的节点道别之后,他花了几天时间,就越来越接近原点。
在即将抵达原点的时候,江若霖像是终于攒足了勇气一样,在一家提供通话服务的破旧便利店,打了一个电话出去。
他是在这家便利店外面的红色塑料凳上坐了大半天,才走进来的。
在店老板警惕的目光中,他凭借着记忆,磕磕绊绊地摁了一串数字。
嘟声后,“喂”声很哑。
“骆洛。”江若霖露出这么多天以来,发自内心的一个笑。
“若?你现在在哪里啊?所有人都找不到你,我去你家找了几百遍了,你现在在哪里啊?这个电话是谁的?”
“你先听我说。”
江若霖换了个姿势,侧靠在玻璃柜台上,眯起眼睛看向屋外的天空,“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没事的你别担心我,我就是打个电话告诉你我很好,你别太担心。”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没什么朋友,就只能跟你说了,到现在,我最后悔的就是没跟你说实话,过去的两年我过得不是很好,不想麻烦你,所以一直没跟你联系,其实我是把你当成好朋友的。”
山里太冷了,江若霖拢了拢衣领,继续说:“之后也会是好朋友,等过段时间我会找你,你别哭啊!我是出去散心——”
江若霖苦恼地抓着稍长的发梢,然后在这个时候,听筒里骆洛的哭声变得远了一些,江若霖愣一下,意识到什么的时候,他飞快地把电话挂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他听到了属于秦适的冰冷又沙哑的声音。
“你在哪里。”
江若霖回应他嘟音,回应他远在千里之外鼓噪的心跳,回应他大巴车最后一排沉默的哭声。
坦然地逃离所有一切的江若霖,面对秦适时永远都不可能做到坦荡。
他抽起了廉价的香烟,在劣质尼古丁的催化作用中,依赖路径让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做出了跟过去一样的选择,他开始无视心口的痛楚,继续接下来的路程。
经验告诉他,逃避和时间都会抚平一切。
还有睡眠。
江若霖最后是被司机叫醒,司机操着一口地方话把江若霖赶下车,然后把车前挡风镜后的牌牌翻转。
终点变起点,江若霖孜身一人,一身轻松地来到了麓村。
而在15个小时后,秦适也乘坐着摇晃的大巴车,来到了麓村。
第88章 小孩一样的哭法
江若霖在中午休息的时候,接到了何海峰的电话。
他的手机早就自动关机,被他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何海峰打的是慈溪福利院的电话,工作人员去再把江若霖找来。
被叫去的时候,江若霖餐盘里还有几口饭菜,其实囫囵塞塞就能清盘,但这时候江若霖不仅没了胃口,刚吃下去的东西也像顶了嗓子眼似的,让他想吐。
他对某些事情已经有所预料。
在信息传播如此之快的现在,想要完全地消失并没有那么容易,江若霖隐隐开始后悔给骆洛打去那个电话。
初衷是让人心安,却反把江若霖推向了如履薄冰的境地。
“秦适来过了。”
何海峰没有听到江若霖的回应,只好继续说:“我什么都没说,不过他好像都猜到了。”
话没说全,于是江若霖开始想秦适究竟猜到了什么。
猜到他跟何海峰小酌最后变成不醉不休?还是猜到他坐在郑文文的墓前心里也没法平静?
“他没跟我说接下来要去哪里,但我觉得他会去找你。”
秦适总是很聪明的,江若霖这样想着,上回一下就猜到他躲在衣柜里了,可是上回和这次,江若霖都没有刻意要秦适追过来。
说这个已经无济于事,江若霖挂掉电话之后,被迫开始等待秦适的到来。
在所有的一切都无法解释、无法隐藏的这个时候,秦适作为最大的受害者,到来之后是怎样恶劣的态度,都是江若霖罪有应得。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并不感到害怕,甚至是盼望和期待,这可能预示着终结。
生气代表在乎,不过江若霖猜测,对于秦适来说,震惊更多吧。
江若霖用午休的时间思考应该怎样面对秦适,然而他的思考没有任何的结果,而当下午的工作忙碌起来,他就更没有时间再去想别的了。
小孩都怕打针,尤其福利院的小孩,从小打都没打出胆量,见到白大褂就发抖,说要抽血,个个吓得哇哇大哭。
哭也得去抽,傻愣愣地站原地哭还好,江若霖的任务是要去抓那些趁机溜去各个角落躲起来的小孩。
最顽固的一个在小木马上。
那孩子双手环抱着马脖子,脸压在臂弯里,一直在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掩耳盗铃”一样的行径很是滑稽,江若霖被他逗笑,没忍住,刚走近就被发现。
“又不疼,待会给你把眼睛捂上?还有糖吃,那么大一块,打了针的都有,就你没有了。”
连哄带骗的,小孩根本不上当,抱着木马不撒手,江若霖绕了好几圈,上手拽、扒,都没能把孩子哄下来,没办法了,江若霖作势要把连人带马一起抱走。
“啊啊啊——”
孩子被吓得从木马上出溜,撅着屁股,连滚带爬地跑出江若霖的大手,却没防备给另一个保育员揪住,扛在肩上带走了。
稚气的嚎啕声在操场上回响,江若霖笑了,叉着腰看他们走远。
人走远了,声儿也没了,江若霖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下去,秋风扫落叶的动静让他觉得这里突然静得可怕。
江若霖想要摆脱放空带来的恐慌,于是原地甩甩手臂,踢踢腿,目光触及到小孩坐过的木马,一时兴起,扎了个马步坐上去感受。
勉强能坐,还能趴,江若霖的两条手臂叠起来,下巴抵在手臂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眼睛。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跟从前不一样了,但感觉又是一样的,太多残缺的生命在这里聚集,于是阳光也忘了照拂。
此时的江若霖很希望自己像过去一样被遗忘,当然不行,他的余光里已经多了一个人,他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突然之间,耳边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弹簧木马的咯吱声,落叶声,连呼啸的冷风声都瞬间退场,几十米开外,秦适不徐不疾的脚步仿佛踏在江若霖心尖上,牵扯着他的舌根一阵阵地发麻。
还是想逃,那么多年还死性不改,江若霖第一个反应就是逃,但他没法逃得像稚童一样讨喜,他是丧家之犬,更是过街老鼠。
对不起,或是你来了?
一时间江若霖千头万绪,已然感觉不到舌头的存在,只两只眼睛能动,他借余辉反复确认走来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存侥幸心理。
确实是秦适。
没有生气,没有焦急,秦适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神情自若地看着他。
像是他剧院的演出结束后,按照约定的时间来接他回家。
但是早就不一样了。
江若霖学着孩子的样子,圈住了木马的脖子,缓慢地眨着眼睛,实际上他做不出任何的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适,一步步地走近他贫瘠的幼年。
江若霖渐渐红了眼眶。
秦适没有说话,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身侧,看起来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等什么呢?等正午的太阳挣扎着翻过极高的山头,照拂到这个地方,还是等刀片似的烈风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