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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出自东汉班昭《女诫》」
第127章
傅云亭看向秦蓁的视线很是平静,可平静之下仿佛酝酿着一种隐隐的风暴,这场风暴来得又猛又烈, 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阵风只要轻轻一吹,顿时雪山积雪就会簌簌崩裂开来。
可惜, 他这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
屋内鸦雀无声, 陆元和宋越都以为主子要屏退奴仆单独同秦三娘相处一会儿的时候,却没想到便见主子径自转身了离开了。
他拂袖离开的背影是那样决然, 步伐又是那样仓促。
仿佛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去做, 又仿佛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逐。
甫一进入了院子, 日光又是那样刺眼,带着些许火焰灼烧一般的痛感,只恨这焰火不能将她与他的灵魂都一并焚烧干净。
如此也算是生死相依,不离不弃了。
屋内一片哑然, 跪在地上的侍女早就有些受不住了,近乎是狼狈地趴在了地上, 豆大的汗珠沿着侧脸不断滑落。
陆元低低叹了一口气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宋越又对着屋子中的侍女说了一些耳提面命的话语这才离开,临走前更是再三叮嘱类似今日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了。
侍女们自然是忙不迭应答, 性命攸关的时候根本容不得人含糊敷衍半分。
等到秦蓁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二十四日了,乌泱泱一片侍女如临大敌一般守在了床榻边,见夫人总算是醒了, 她们心中才算是送了一口气。
洗漱过后,便见侍女们端来了清粥、汤药和糕点,秦蓁自然还是如从前不肯动用半口, 她心如石,不可回也。
见此,为首的侍女便率先跪在了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道:“还请夫人用膳,主子吩咐过了,若是夫人不吃不喝,奴婢们便要冒犯夫人了。”
顿时侍女们纷纷在屋内跪了下来,求她用膳,或许是昏迷了一段时间,秦蓁的脑子反应还是有些迟缓,过了半响之后,她才轻轻眨动了一下眼眸,嗓音略显沙哑、难掩温吞道:“我不吃,你们若要冒犯那般冒犯吧。”
或许是食欲和尊严都被压倒了极致,她一颗温软的同情心也逐渐变得坚硬如铁了,再也生不出对旁人的半分同情了。
傅云亭说的确实对,她都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哪有功夫对旁人生出半分的同情心?
她可怜旁人,谁又来可怜她,若真有那闲工夫去可怜旁人,她倒不如好生可怜一番自己。
她如今同那些被关在笼子中的鸟雀根本没什么区别,甚至鸟雀的处境要比她好上许多,鸟雀并无思想意识,只要能吃饱喝足就行了。
可偏僻她有思想,每每听见那女夫子开口诵读《女诫》的时候,只觉得仿佛有许多无形的银针在往她的脑海中钻去,扎得她痛不欲生。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戴上紧箍咒的孙悟空,而那女夫子就是念着紧箍咒的唐僧,每每听见紧箍咒的时候,她都恨不得跪在地上磕头磕到鲜血淋漓。
将自己的三观一寸寸打碎重组实在是太过痛苦了。
见夫人还是不吃不喝,侍女们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端着清粥和汤药走了过去,一群人按住了秦蓁,将清粥和汤药给她灌了进去。
任凭秦蓁如何反抗,她也无非是血肉之躯,她的一颗心哪怕是冷如顽石都没用,谁让她的唇舌本来就是软的呢?
一通忙碌下来,秦蓁的身上都沾满了汤汤水水,床榻也是凌乱的不成样子了。
侍女们先是跪下来请罪,片刻之后见夫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侍女们这才从地上起身将屋子又收拾了一番。
秦蓁的肉身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某时某刻也会从心中生出一股巨大的荒唐之感,这算是什么?
她默默地、固执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对抗这个封|建朝代的一切,她所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这个封|建朝代的一切规矩都有条不紊的运行着,归根结底,她才是错的那个人,她的灵魂与肉 | 体仿佛永远都无法融入这个朝代。
她能撑到现在无非是拼着一口气,或许有朝一日这口气彻底被消磨殆尽了,她的灵魂和肉 | 体也便彻底屈服了。
有了侍女们喂饭和喂药,秦蓁憔悴的面色确实是好看了一些,可她的精神状态却是更差了,柔柔弱弱的身子骨被侍女们蜂拥而上按住的时候,仿佛是一只即将被屠戮宰杀的孤鹤。
可孤鹤哪能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存活下去呢?
哪怕是喝下了水,秦蓁也似乎处于一种无泪可流的状态之中,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支默默流泪直到生命枯竭的蜡烛,除了些许微弱到极致的噼里啪啦声响,再也发不出任何旁的声音了。
日复一日都是如此,秦蓁也觉得自己的思绪似乎是越来越迟钝了,有时候竟然是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甚至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秦蓁还是秦三娘了,亦或者发生在现代的事情本就是一场精华水月的梦境。
期间傅云亭也是偶尔来看过一两次秦蓁的,不过每次他都是还未走到屋中便停下了脚步。
秋日还算是温暖和煦的日光落了下来,傅云亭穿着一袭黑衣、长身玉立站在了庭院之中,金灿灿的日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可他却察觉不到半分暖意。
站在屋子外面,他看见了侍女按着秦蓁给她喂药,那一刻,他心中感慨万千。
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控制不住地心软,于是傅云亭便没有朝前走去,他沉默地在院子中站了片刻,随后便果断转身离开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一刻竟是听到了秦三娘灵魂痛苦撕裂的声音。
*
日子的流速在不知不觉地加快,日复一日的痛苦如滚滚江水一般将秦蓁彻底淹没,转眼日子竟是到了十月中旬,树木的叶子也便枯黄了许多,连带着地面上也堆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秦蓁整日都不愿意出门,她只愿意待在这个屋子中,这间屋子似乎是成了她躲避事情的一个避难所,像是厚厚的龟甲一般保护着她。
她一日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靠坐在床上发呆,间或侍女将木窗打开了,秦蓁便会出神地一直盯着窗外看,她有些记不清现在究竟是什么时节了,可却能通过树木叶子的变化察觉到些许时间的流速。
原来叶子都已经变黄这么多了,原来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深秋了。
近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每日被侍女逼着喂粥和喂药,她的气血虽然是充足了一些,可是却觉得心口隐隐作痛,有时候就觉得仿佛针扎一般,不过好在疼痛的时间并不算长。
况且同精神上的苦痛相比,这点皮肉之苦也就什么都不算了。
她宁愿被抽筋扒皮,也不愿意在听那女夫子诵读《女诫》了。
见夫人似乎是很喜欢盯着窗户外面看,侍女们早早就把窗户给打开了,一直等到傍晚起风的时候这才会关上。
十月二十日这一日,或许是窗外的日光实在是太好了,金灿灿的日光落在落叶上的时候折射出一片金光,落入秦蓁眼眸之中的时候竟是有一种刺痛,于是两行清泪缓缓从她的眼眸中坠落。
那股刺痛实在是太过明显了,她觉得自己流下来的不像是眼泪,反倒更像是血泪。
寸寸血泪,耗尽心力。
金光落入眼眸之中,那一瞬间,秦蓁的思绪也仿佛变得明朗了许多,思绪也有了一瞬的明澈,她想到了《心经》中的几句话来。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1”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1”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1”
默默在心中将这几句佛经来来回回念诵着,秦蓁原本堵塞着的思绪也在一瞬间全都变得明朗起来了,她一直觉得口头上的服软就是在向傅云亭低头。
他在她身上刻下了那样屈辱的印记,他将她一步步磋磨成了如今不人不鬼的样子。
他要与她重修旧好,他要她永远都留在他的身边,他要她一如从前那般去爱他、将他视为自己永远的夫君。
他这么会想怎么不去做梦,怎么不去死呢?
她对傅云亭实在是太过憎恶了,那股浓烈的恨意不止困住了傅云亭,也将她牢牢困在了其中。
她画地为牢,从此她的世界也便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可如今想来竟然是她错了,她只要永远向往自由,在口头上对傅云亭说几句服软的话又算什么呢?
只是几句软话而已,什么都不算,她永远都不会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更不会选择去爱他。</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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