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者:搬仓鼠      更新:2026-01-22 13:49      字数:3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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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必须在船抵达对岸,或是艄公投水之前想到一个办法,不下水,又能顺利到达对岸。船要靠岸,不过半刻钟事情,艄公投水,可能就在下一秒钟。他要上岸,似乎是办不到的事。
  他把左手搭在膝上,用右手的拇指摸摸自己的颧骨,叫了一声:“仁兄。”
  艄公头也不回地应道:“客官。”
  沈轻问:“干吗划那么快,着急上岸?还是着急回家哄老婆孩子睡觉?”
  艄公笑道:“该回家了,回去晚了,老婆要不高兴的。”
  沈轻问:“你老婆多大了?”
  艄公的话音中透着一股子喜悦:“十八,去年才过门。”
  沈轻问:“她漂亮吗?”
  艄公道:“自然。总得喂饱一张妇人的口,她要是不漂亮,俺凭啥喂她个饱?”
  沈轻道:“说得对。那她奶子圆吗?屁股壮吗?床上骚吗?”
  艄公一愣,心道这人好不流氓,哪有一见面就往别人老婆身上问的,抬眼见江上寂静阴晦,想他也是无趣才问。倒也不怕告诉他什么,反正他知与不知,也占不到她一丝便宜。于是得意地道:“自然,她那一对,囫囵抓不住,每在床上,总能扭出些汁,令我醍醐畅快!”
  沈轻问:“你娘是否健在?”
  “在,都在,硬朗着呢。”艄公像是在与人炫耀一件谁都没有,只有他有的东西;像是在诉说一种人们都能理解,却强求不来的好处——他的确知道船篷中的人就是杀手。
  沈轻道:“如此这般,家里再添上个小子丫头,你也算享尽齐人之福了!”
  艄公道:“自然,自然。”
  “你现在离我有多远?五步,还是三步?”
  橹板一停,艄公打了个愣。
  沈轻道:“你信不信,我坐在这儿,在一眨眼那么短的工夫里,就能用刀插爆你的脑袋?”
  艄公连颤两下,向前迈出一步,又定住脚。他信与不信,都不愿意用性命做赌注。若平时遭了这般威胁,他可能想也不想就跳了,而此时刚把他那年方十八的媳妇、还能再活二三十年的爹娘都想了一遍。要是他死了,这些人吃什么去?一个拖家带口的人,赚的钱不能太少,只好做些吃苦受累或是履险蹈危的活,自己不一定能享多少乐子,却是死不起的。他一时胆怯,身子僵在原地,又听沈轻道:“你很识时务,如果你刚刚跳下去,这时已经喂了鱼。”
  艄公手心里的汗淌过桨的握杆,脚似是钉在了甲板上。
  沈轻吩咐道:“摇,慢点儿。”
  艄公倒吸一口寒气,把桨板送入江水。这一时他大臂绷紧,小臂抖颤,两腿发麻,已然成了畏水之人。
  沈轻道:“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再做一件事,只要你如实说来,做了这事,我保证你不会有麻烦。我的问题是:今天寨子里都有谁?”
  艄公张开嘴,下巴打着哆嗦:“我……我不知道。”
  沈轻道:“我今天就算死,也要先拖个人垫背。”
  他话音将落,艄公已抢声道:“我将情形如实告诉你,一定会受罚,搞不好会……”
  沈轻问:“你是想死,还是愿意赌一把?”
  艄公道:“我听说,来的是六金刚中的乔愿和郭小燕。”
  沈轻哼笑一声,嘀咕道:“贺鹏涛的人啊。听说郭小燕的锁喉功已练到九成熟,乔愿乃马籍短打的后继之人,你们当家的果然很有头脑,知我用短刀,找了近贴路子上的高手来对付。”
  艄公道:“还有,我听说,燕当家的也派了两个高手过来,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沈轻点了点头,把右手伸到腰后,不紧不慢地道:“聪明,识时务者为俊杰。”
  船离岸边只有十丈远了。
  艄公问:“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
  “我要你现在就跳水。”一道影飞向艄公颈后风池穴。
  艄公的颈子被一柄五寸长的水果刀楔开一条口子。剧痛由伤处发至肩胛,沿脊梁一蹿到脚。人丢下船桨,一跟头栽进水里。
  “扑腾”之后,又是一阵扑腾。远方传来一片跳水声。
  第21章 细步向黄泉(二十一)
  沈轻跳出船篷,在水上踏走三步,第四步还没迈出去,半个身子已经没入水中。
  冷水激得他打了个颤。他憋住一口气,挥动手臂连划数下,没有把头探出水来。在想象中,四面八方的人正快速朝他游来。他的指头触到一片又细又软的东西,是水草,或是人的头发、胡子、剑缨。游到栈道一旁,他用左手攥住滑汰的撑柱,右手捏住一截木板,全身朝上一蹿,把腿搭上栈桥。
  他喘了口气,随即转过身子。江中忽绽涟漪,江心跳跃着细小的水花,仿佛有群鱼正快速游动,几欲挺身跃出江面。那是不是刚刚下到水里,准备掀翻小船的水匪?他们的水性很好,功夫也不差,但他们不想面对面地跟他打,那样太冒险。见敌人已经上岸,他们便不再冒头,纷纷游向东边。他沿着栈道向岸边走。从此处进寨,得先穿过一小片核桃林。这时节,茂盛的树上结着纽柱,一根根长满毛虫似的疙瘩。水有潮气,树有木气,这江边的核桃林里弥散着潮树皮和苔泥的腥味。凉风钻过枝隙,贴后脖子一吹,吹不干脊梁上的汗,浸不湿帛叠,只遗下一股股阴气刺入人的毛孔,在五脏六腑间乱流乱窜。
  水手们由东边上岸,早早进了林子。枝丫摇曳不止,树叶的动静掩盖了人声,没人敢动,连一下也不敢动。五个水手握紧短刀,警惕地把守着五个方向。
  他们也算高手,每个人打过四五十场架,会用刀,也会水,平时闲养在茶坊窑子里,不高抬腿,不扛大件,自有人做苦力赚钱养活。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此该是宝刀出鞘之时,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要见的是谁的刀。
  他们刚才看见沈轻上了岸,没见他进寨子,这会儿又看不见他了,料想他定是藏在哪里,定身不动了。
  水珠淌过下巴,滑进领子,每个人的前襟后背都湿了。他们身上有水、脸上有水、头发湿透,江水的臭味刺激着嗅觉,让鼻子闻不到别的气味,欲知敌人藏身何处,只有东张西望。
  一个水手忽然打了个哆嗦,他用粗糙的手掌抹去脸上的水——一股阴风刮过头皮,他才听见枝梢摩擦的动静,未及反应,下巴一阵冰冷。他缩紧全身,仰起头颅,瞧见一双闪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一个人用两条腿把身子倒挂在树枝上,胳膊朝下伸直。一只手伸了下来,捏住他的下颌骨。这是他一辈子看的最后一眼。
  人还没有倒地,沈轻把腰一挺,又回到树上。
  听到“哧”的一声,其他人如闻奔雷,屏声敛息地转过身看向倒地的汉子。他们看见的不是一具尸体,这个人还没有断气。一根半寸粗、四寸长的树枝插在他的颈侧,一寸半露在外头。他攥着那根树枝,从喉咙里发出一串气短的呻吟,看样子是疼到了极点。
  水手们互视一眼,当即断定:沈轻就在树上。
  沈轻就在树上,像猫头鹰一样缩着身子,纹丝不动地盯着树下。他今天带在身上的匕首已跟随艄公下了江,这个时候,他手里又多了一把刀,是刚刚从倒地汉子手里夺过来的。这把刀的柄上包了鱼鲛皮,全长九寸,够硬够利,是把好家伙。
  两个人一跃而起。一把双刃短剑直逼沈轻眉心;另两把一长一短的母子刀,分别攻向他的两膝。树干猛烈地摇了一下,“咔嚓”,云头刀劈向树腰。
  一共五个人,刚倒一个,现在还能看见三个,于是沈轻猜到自己背后还有一人。持大刀的砍树,是为了让树冠摇晃,树欲倒,他必然要逃,正面有刀,他必然要躲。那么正前攻来的两个人、三把刀定是幌子,他们的目的是逼他往后退避,给他看不见的人创造下手佳机。
  树动,树上的人一慌神,则要两腿发颤。沈轻心里一慌,眼看着刀光逼到近前,躲也来不及,挡又挡不住。然而他再慌也不躲,他知道只要一躲,暗处那把刀必会攻上。背后捅来的刀不会比正面的家伙更好对付,反是他不动,那一“刀”发现不了他的慌张,若以为他还应付得来,便有也不动的可能。正面三刀比背后的刀先到。他得应付了正前两位,再对付背后那个。但要躲开正前两位,他一点儿不动也决然不行。
  他双腿一蜷,用膝盖窝夹住树枝,全身朝后一仰,头朝下倒挂在枝上。这是他在最短的时间里,能做出来的最快也最小的躲避动作。如此一来,他不仅可以躲开正面的刀,又可以看见后面的人。而他什么都没看见。他身后根本没有人,没有刀,什么都没有。他发现了这一点,可是时机已失。
  面前两刀将要落空之时,两个人分别用臂弯和手挽住树枝。其中一人先蹿上枝条;另一人用双腿、单膊缠柱树干,右手中的短刀刺向他小腿腓筋。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对付两个人。任凭功夫再高,人的反应快慢总是差不了多少,就算他能用两只手做不同的动作,一个人也只有两只手而已。但两个人也很难同时动作,时间总有先后,从无毫厘不差。</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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