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作者:搬仓鼠      更新:2026-01-22 13:50      字数:38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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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柔走出货舱,又跳上一艘小舫。
  这舫亭十尺见方,门窗紧闭,一副森严模样。室中置有床榻、茶座、竹席,三道齐头高的横槛上绘了红蓝莲花。沈轻打量四处,见文玩纸砚摆着十七八件,心里犯疑,猜这画舫必不是燕锟铻的。那还能是谁的?“雇主”的?
  张柔倒了三碗茶水,一碗喝光,道:“马夫不能用了。我也是今天早上刚得到消息,跑马司一夜之间死了六个,被捉一个。消息是……一个人用箭射到我房门上的。”
  沈轻能猜出射箭的人是孛儿携玉,他知道,张柔不想说出射箭人是谁,也不想泄露雇主与他联络的方法。
  “贺鹏涛的人杀了那些马夫?”
  张柔点了点头。
  想来是雇主早已料定,贺鹏涛会找上跑马司逼问杀手之事,才以“修禊事”指使他灭那马夫的口。
  张柔道:“七蛟龙一死,就差贺鹏涛了。”
  沈轻道:“还有张雪青。他那天在浴堂中和我过招,没下狠手。他让我引去江阴,我猜他是想和我说说他的打算。”
  张柔问:“你下狠手没有?”
  沈轻摇了摇头。
  张柔道:“我听说,张雪青和贺鹏涛的关系不怎么好。”
  沈轻道:“我也听说了。”又问,“你是听哪个人说的?”
  张柔道:“长江帮的人。”
  沈轻道:“可他毕竟是贺鹏涛的义子,为协助贺鹏涛一统长江,他在江阴杀过四个寨主。”
  听了这话,张柔定住眼神,似乎在凝思什么端倪,把眉头皱出一道直竖的线纹。
  沈轻道:“不论你是听什么人说的这事,帮我打听清楚。”
  张柔仍是沉默,眼皮耷下去,看样子心思已经不在话上。等过一盏茶工夫,张柔看向一张罗汉椅。他的目光令沈轻很想回头看看自己背后是否有人——张柔做出的是一种有目的的凝视,他的所视之物不是一张罗汉椅,而是局面中某个关键位置。沈轻猜度,当他用目光锁住这一关键,一种打算就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
  “我和你一起去江阴,但我露不了面。”张柔道,“我要是露面,窗户纸就破了。”
  沈轻不明白“窗户纸”隔在谁和谁之间,却也没问,只说:“你得帮我找到张雪青那个弱点。”
  张柔道:“你说的是那女人。我也听说过,张雪青为了一个女人和贺鹏涛闹翻了,从不去大跄浦口拜他。”
  沈轻道:“混到他那个份上,还为了一个女人和老爹闹翻?”
  张柔道:“张雪青不一样。他等不及要登龙头宝座了,成天盼着贺鹏涛死。他是真有这个心思。”
  沈轻道:“既然他跟贺鹏涛闹掰了,怎还能在长江帮中混事?江阴是肥地。”
  张柔点头,道:“对,市舶司也在那地。”又道,“贺鹏涛知人善用。”
  沈轻问:“啥?”
  张柔道:“这小子想拆了他干爹的台,可是这么多年来,他没那么做。”
  沈轻道:“有些事不做是因为时机不成熟,有些是做不出来。他是哪种?”
  “两种都有。”张柔道:“他使的蝴蝶双叉刀,长两尺一寸五,可挡可刺。杀得了四大寨主,说明他练得不错。”
  沈轻问:“你是说我打不过他?”
  张柔道:“那女人有用。”
  沈轻问:“哪个?他和贺鹏涛抢的那个?”
  张柔道:“对,但是,我们不能真把她怎样。你到了江阴,就是落入十死之地,可是你不去江阴,也除不掉张雪青。他是最重要的一个,比之前的人都重要。如果你动了他喜欢的女人,他必跟你拼命。你要拿他,就不能惹毛了他。”
  沈轻问:“那她还有啥用?”
  张柔没有回答,只叮嘱道:“到了江阴,你要往险地里闯,四周越是宁静,杀机越重。不论哪一种战法,无非讲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要跟你谈什么,你就听着。但是记着,过事不意味着不过招了,过招,要的还是一死一活。”
  沈轻道:“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
  张柔道:“到时候,你就懂了。”
  沈轻这时意识到,雇主极看重他的这次行动。张雪青不死,就有“父死子继”的规矩挡在燕锟铻面前,任凭哪一种枪矛也穿不过去。
  张柔道:“那个捕头,你最好甩掉他,这事不该让他插手。”
  沈轻道:“他对我有利。”
  张柔道:“听我的,我知道你的心思。如果你有幸得到便宜,走在这苏州城中撞见了金山银山,随你搬走。可人不是东西,人是会克人的。”
  沈轻冷着脸道:“没有他,我到不了江阴。要是雇主要灭他的口,须我来下手。”
  张柔道:“就是真想灭他的口,能提前给你知道?”说罢,他瞪了沈轻一眼,快步走出舫亭。
  第87章 青雪拥湫隘(八十七)
  沿松林古道走入江阴南城门,就像由山入海。远听声浪忽忽撩撩,如同风扫沙尘,有声而无意。随走随听,这风愈发强劲,似乎沙尘夹住土块黄泥四下撇撒,其智意仍是不明。直走到门外五里处,听风声化作浪声,浪中浮起的人声有些忿怒凄厉,细听才知,那是纤夫的号子、贩子的吆喝,也还是天天撒在河边和街上的土块砂砾,有几分色意,没魂儿,没来没去。非得踏上直通城门的石板路,就好比踏过南天门、跨越生死界,被声声色色熏聪了耳,染明了目。平、上、去、入声声入耳,忽然全听懂了,也忽然忆起来此的缘故,只是忘了结果,也忘了先前来过几回。
  梅雨天才来,水已有漫槽之势。此地一半是滩,老街窄而不平,常有洼坎倒映着七尺高的版门,倒映着五花八门的额、砧子、栿、门簪;倒映着百卉千葩在额枋前后争奇斗艳。远处那不知名字的大庙盖着琉璃顶——乃黄丹作色,掺铜末与洛河石制出的彩釉瓦,金黄带绿,似一触即碎。斗栱跳昂横作,替木透雕云气纹,垂鱼垂鱼:悬鱼,位于山面屋脊下的鱼形木构件。
  惹草钉在博风板上的木构件。
  又作葫芦、如意、莲花、海浪。那些在吊柱之间的角替上刻篮子与蟾的,也只是稍富一点儿的人家。
  和苏州相比,江阴的路短而窄,坊还齐全,建屋更密。这节气的天常是铁色,雨比人们背上的汗还多。不论墙檐出了多少,门窗也要剥下几片漆来。常有匠人、杂役蹲在路旁,用黑黢黢的手挖出石板的碎块,再把新烧的板子填入夯实。
  有滩船帮的人走过来,鸭子样排成一队,鸭子样昂首挺胸。打头一个岁数最大,往后逐个年轻,最后是个十来岁的小童,却也是趾高气扬的样。两浙一带,向来船工地位不高,而江阴与别处不同,家家做水上买卖,船是买卖之本,如若不哄好坞里修船的伙计,吃的恐怕还不仅是折本的亏。便有人隔三岔五到坞里送些茯苓薏米;有人见到生湿病或从坞里走出来的伙计,张嘴就是哥和爷;有人请班头吃、请伙计喝,月月都请。长此以往,惯得这帮人心高气傲,耳聋眼瞎,说话声大,走路挑桥,全不把前后左右的人放在眼里。可这傲终是有头,若是走到了“海头”门口,这帮人就要从鸭子变成耗子,甭管干啥,都要探头缩脑。
  江阴是长江的海头。市舶司开设在此,管的是来往的商船。“海头”是江阴的龙头,管的是船上的买卖。
  沈轻早听说过,各地船只来到江阴皆“敬二司”。意思是,有人运金银、彩帛、食米、瓷器出入江阴水路,要先去衙门登记,领到一张运贩文书,方能卸货装船。这手续不难办,耽误些时日却是难免,因为进出江阴的船太多,单是查货也需工夫。此外,船商们还得去“海头”缴纳“转船税”。海头是长江帮最大的衙口,上通市舶司,下达各码头,常年雇着百十来人,专门帮外地船只装货卸货、介绍买卖、收账付款。但凡到了海头手里的货,只要不是太旧太烂,皆可出手,经海头联络的买家也都诚实守信,总会按照约谈的价钱和时间付给货款。商船不论出海入江,须雇海头的人前往市舶司办理手续,再雇海头的人为货物保驾护航。商客只要在达成生意后抽出利润中的两成分给海头,出入江阴自能顺风顺水。而那些自己联络好买卖,不通过“海头”进货出货的船,不论航去哪条河上,也免不了遭殃遇祸。
  海头乃百万之富。因为有海头,市舶司和浙西下八府各州县衙门也都成了百万之富。对海头的欺行霸市,浙西路提刑司是不过问的,监察史进出江阴也是闭了一只眼的。因为市舶司不是一般的衙门,各地市舶使向来由官家的心腹和亲戚出任。该司的意愿虽然不是圣旨,在浙西路却当得上九鼎之重。该司都不管的事,更不用外地官员管。六年前,贺鹏涛以数万缗钱换回二十箱银子,经过十几位官员铺路,才说服市舶官准许他于此地建造“海头”。那么,负责掌管海头的人,必得深得他赏识信任。现在,这个人就是他的义子张雪青。</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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