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作者:搬仓鼠      更新:2026-01-22 13:50      字数:38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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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二送上烛俑檠灯烛俑檠灯:样式为婢人抱杆端起灯盘。,以小壶斟入香油,点燃。沈轻左右看看,见食客们衣着华丽,大多都带了姑娘。姑娘风姿绰约,也和锦缎一样华丽。他把脸转回来,见卫锷脸有红参之色,眼睛粲亮,看的是一个姑娘。姑娘身穿绀绛相间的大领褙子,裸着细滑的颈。
  沈轻提起瓷壶斟了两杯酒。听到桌上的响声,卫锷移回目光,吃了吃菜,又放下筷子,边打哈欠,流泪,边四处张望,懒散如神游一般。
  沈轻问:“你怎么了?”
  卫锷抹了把脸,道:“这地方太潮了,喘不过气来。”
  沈轻道:“苏州不潮,就这里潮。还不是那害命药吃出来的毛病。”
  卫锷道:“再不给我来些,回不得苏州便死了。”
  沈轻道:“忍着。”
  卫锷问:“你和什么人去过那小巷子里的酒馆?我猜,是和一位姑娘。”见沈轻没回应,又问,“是不是在邵家庄牌坊下……我见过的那位?”
  沈轻问:“还记得她呢?”
  卫锷道:“她眉清目秀,是天生佳人。”
  河上响起一片叫好。被掌声拍碎的灯光溅入空,撒下河,焰火般绽放在人群中。唱的是:“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
  沈轻道:“她是燕二的女人。我和她的事,燕二不知道,要是知道了,非得把我捆结实丢河里喂鱼不可。”他看了看卫锷,又道,“我和她那天晚上,外面下了大雨……”
  卫锷叫住他,说:“别说了,一会儿给人听到。”又像做贼似的窥了窥左右,板着脸道,“看这条河上狗马声色,真不知这些人在高兴什么。”
  沈轻道:“他们玩他们的,你装你的。”
  卫锷道:“我才没有装。”
  沈轻道:“这河上唱的是‘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你端守礼数,反是不识抬举。”
  卫锷道:“我家中立下了规矩,不得进青楼楚馆。姑娘们也不会喜欢我这等人,又不是慧业文人,不通诗词歌赋,见了她们,不被笑死才怪。”
  沈轻道:“不然你就进一个试试。你想女人,到这地方还遮遮掩掩的?又没人拿铡刀比着脖子要你做正人君子。”
  卫锷道:“使不得。我该怎样,还怎样。”
  沈轻问:“你是不是喜欢燕老二的女人?”
  卫锷道:“没。”
  沈轻问:“我带你去找她?”
  卫锷瞪了眼,道:“你胡说什么?女子又不是鞋靴,怎能一个人穿了再由另一个穿?两个人的关系再好,还能娶一房妻了?”
  沈轻笑道:“我不娶她,你放心吧。你也娶不了她,只有燕二才能娶她。不过,她倒是不介意身子多许几个人。而且,她最喜欢你这种红粉长相的男人。”
  卫锷道:“胡说!”
  沈轻夹了个包子给他,道:“快吃,吃饱回客栈睡觉,又不敢进楼子的门,在这里逞啥嘴皮子厉害。”
  小六的船换了新帐子,比原先的轻罗帐厚,颜色是时下才兴的翡翠红。上船时,沈轻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低头看见栏杆的井字勾片,才伸手去掀帐子。舫厅还是老样子,只要有人在就不关门。多宝槅上少了几样器物,没了七零八落的杂物,却把屋子显得有些冷清了。进来后,沈轻听到一阵水声,向垭口走去。
  这船共分三室,垭口后面是条廊子,廊中有窗,有门两扇,进门是姑娘的寝所。一只梅子青炉蹲在垭口旁的墙角里,熏得珠帘又甜又香。一个泥人般的丫头坐在廊里搓衣裳,篷着头发,衣袖挽在肘上,两脚岔在水盆两旁。光泄入绮窗,染得她一头黄亮,水溢出盆口,映弯了窗格的亚字棂影。丫头把衣服提出盆子,抹一把草木灰,左搓右捣十来下,一下搓猛了劲,赶忙张开两腿,丢了衣裳去掸裤脚上的水。沈轻笑了。这丫头裙里穿了开裆裤,只是身材瘦得过分,着实没什么好看。
  他敲了敲垭口,丫头抬头一见客人,便将手中衣服扔进水里,起身迎上前。与他互相看看,没说句话,径自到舫厅之中,指着一张圈椅连声道“坐”,又倒一杯茶,坐在沈轻对面问:“听曲来的?”
  “会唱啥?”
  丫头掖了掖耳旁的头发,道:“《渐觉芳郊明媚》《一枕清宵好梦》,单调双调、三叠短令的都学过……菩萨蛮,也能来。”
  沈轻道:“我来找乐子的。”
  丫头问:“过宿不?”
  沈轻摇了摇头。
  丫头道:“一两。没银子,就四贯。”见他不答话,又道,“三贯,不能再少了。”说着悄然捏住前襟,往下拽了拽衣领。
  沈轻问:“这贵,你是处女?”
  丫头道:“刚不是的,还不到半个月。”
  沈轻道:“我找六姑娘。”
  丫头道:“我家姑娘这些年不接客人了。”
  沈轻还没说啥,又听她道:“三贯过宿,行不?”
  第103章 铓锷镌秋涛(一百零三)
  沈轻仍道:“我是来找六姑娘的。”
  丫头面有不悦,道:“您要是慕名来的,就回去吧,她今天不在河上。”
  沈轻道:“我和她是旧相识,你报我的名,她自然来见。”
  丫头道:“她跟了燕当家的。”
  沈轻道:“几个月前,我向她借了一笔钱,说好七月之前上船还她,她也一直等着我来还钱呢。”
  丫头道:“那您就放这吧,我转交。”
  沈轻解下荷包,把铜铁钱倒在桌上,将荷包递给丫头,道:“劳你去叫她一趟,只要给她看到这荷包就好。要是她不回来,我自当下船,不多耽搁。”
  丫头却不接他的荷包,木在椅子上,犹豫去是不去。沈轻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放到桌上,道:“有劳你了。”
  丫头乜斜一眼银子,看了看面前男人,道:“你到甲板上,等我两刻,她可能在蒋大姐的鱼荃斋那里呢,来回要些时候。要是有人上船问你是哪个,你就说是伏钩的老家亲戚,莫说是来找她的,免得出乱子。”丫头说完,抓起桌上的荷包,与沈轻一同走出舫厅,关门下了船去。
  沈轻挨了栏杆,目送这女子由舷阶下船,身影没在一群扛蓑包的赤脚人之间,仿佛没在叶浪里的风鸢。有浑浊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午时的光落入河里,如同一把烧起来的燧石粉。一切无头无尾,如来如去,却有短促干脆的一声忽然从茶肆二楼响起。沈轻蓦然抬头,看见一只拿插杆的手,这手黝黑带紫,五指如杵,手腕筋管蜿蜒,是一只船伙的手,这船伙也许是燕锟铻的人。
  燕锟铻一定知道他来了建康府。沈轻想,吴江帮久踞此地,一巷一坊皆免不了要插上燕锟铻的手眼。茶楼这人可能一直在跟踪他,跟了他一天有余。附近不止有这一个人盯着他,因为燕锟铻也派人盯着小六。小六去了哪里、见过啥人,招揽了哪一个男人,燕锟铻全都知道。燕锟铻当得起一条河上的家,要除掉她的奸夫,只消一拍桌子。事毕再拿些钱去衙门里抹平窟窿,或买个乡下人顶代罪名,或藏尸山野,让捕快们破不了案。沈轻心想,他一定做过不少这样的事,他绝不是受女人气的人。但他也是大事为重的人。是饶是打,终要看那奸夫有何能耐。
  沈轻看到一扇窗后有只酒爵,直口浅腹,是个喇叭形。便想起邵家庄道边摊子上卖的荷叶饭,用荷叶裹上糖油炒制的腊肉饭,拿麻线缠了,也是个喇叭形,一包六文钱。一天早上他吃过,因担忧有人乔装卖饭的给食中撒毒,他哄着小六先吃了半包。
  回忆中氤氲散去,小六从邵家庄的清晨走进了人群的熙攘。人群里多了些许光亮,路边的吆喝落到幌子和牌匾上,变成字。小六身穿皂黑裙子,腰系紫绢,脚下趿了木屐。还是一副艳丽模样,皱绣的刺藜花绽在胸前,如火如霞,远看如同真花。
  窗户又在茶肆二楼打开了。小六走上船,笑着,向他露了露牙根,道:“下午我还要去陆贴司府里,有话快说。”
  沈轻没说话,使了个眼色。小六愣了愣,明白他的意思,摘了头上的梳篦,一边用指头刮梳齿,一边笑嘻嘻道:“我就知道你得来找我。我等呀盼呀的,就等着你来呢!”沈轻弯腰揽住她的腿,抱起她朝舫厅走去。
  过了门前帐子,小六拍了他后背一掌,道:“放我下来。” 沈轻只管往里走,过垭口时又挨了脖子的一巴掌,听她含着酒气骂一句:“囚子,放我下来!”
  他踢开房门,把她放在一张榻子上,她急匆匆扑向榻头,打开妆奁。他转过身关上房门、窗户,提起一张鼓凳,找一个离她远些的地方落座。小六对着铜镜,用指头擦几下胭脂,又用梳篦拢起零碎的头发,冷笑一声,道:“装人呢?莫忘了,你是贼。”
  沈轻皱起眉头。小六斜他一眼,又笑一声,道:“知道我这里有人盯着,还敢往里头闯。”
  沈轻气囔囔道:“我怕甚?你当我怕燕老二?要是怕他,刚刚就不敢碰你!”</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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