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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人已经制住另一个人,意欲将其杀害,他的刀应该是抹或者切,不该是刺。即便是刺,也不该刺两下——先由后颈刺入,再由正面刺入——而这两处伤口会使人以为,死者是被一前一后两名凶手共同杀害。卫锷认为,当时还有两种可能:凶手的背后一刺是“制”,意在使这人停止奔逃;在逼问出一些事情以后,凶手才对这人下手。
团头在旁道:“凶器不足一尺,短而纤薄,有双利刃,能藏进袖子或背挎内,可能是镖刀或剑。凶器撬哑门下第二节 椎骨,伤及内脉,这一处许是镖伤,又有一剑由前部廉泉穴刺入,横穿喉庭……如今未经家属许,老夫不敢下剖刀,不知颈脉气管有无重创,不知这两刀是同时而至,还是有先有后。此人肋下瘢内血黄,必是已经死去三个时辰。老夫猜想,他是最后一个死在这花厅中的人,他离门口最近。”
卫锷看着尸体脖子上凝固的血,道:“不是镖,凶手的劲再大,镖上也不会有这么强的力。不是凶犯手持之物,无法伤到他的颈椎。”又问那团头,“你为何说他是最后一个死去的人,这五人的死亡时间并无差异,他们可能是在一刻钟内相继死的……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他当时在逃?”
团头道:“正是。这房中共有一伙五人,凶手下手再快,总免不了有一两个人,见了其他几位被害后逃向门口。”
卫锷明白团头的意思是,剩下的四个人都没有留下“逃”的痕迹,他们没来得及迈出逃跑的第一步,就死在了原处。害死他们的是一个老练的杀手。但眼下这般情形不仅证实了凶手很快,还昭示死者们曾有过强烈的惊愕。他们或是受到凶手的恐吓,或是没料到凶手会对他们下手,抑或两者皆有。他们一时惊惶,乱了手脚,没有及时逃走。
卫锷检查过第二具死尸,明白了团头为何当这五人并非一人所杀。这人被拳头击中鸠尾穴,震痹心胆,即刻毙亡。杀他的是一个精通打穴的人。以往“打穴”这门技艺更像江湖讹传,因为从未有人亲眼见过一击致命的打穴招式。那么,这个人的死会不会是凑巧?
第三人死状颇惨,脖子几乎断了一半。他身旁搁有一把两尺多长的片子刀,刀身铁铸,刃薄背硬,但是不厚。目前不能肯定这把刀的主人是谁。此人的颈部被这把刀“硌”了一下,筋膜、骨头、气管、咽喉便断了。骨头凹陷折裂,皮下有少量出血,说明凶手这一式是砍,而非抹、剐、刺。卫锷还发现这人的腕部有一块瘀痕,小臂近肘部也有一块,心想这应该是捶打、掐捏留下的。
如果凶手并非一人,杀第一人的凶手也是杀椅子上的人的凶手。第四个人坐在椅子上,右软肋下挨了致命一击。伤口也是一处刺创,微呈菱形,小却致命,使得腹腔溢血,胆汁外流。死前他定然剧烈地痛了一会,前襟上还残留着呕沫。由于创击猛烈,他很快就晕了过去。
团头道:“此处乃人的软肋,右肋弓亦为肝域,行中称血囊,是死穴之一。凶器致肝破,造成血溢。老夫估量此人是先晕而后死,只有瞬间失血过多才能发生这种情形。”
卫锷随口问:“你说那个杀了他的人,是不是在动手之前就知道自己捅这一下的后果?如果他知道他会死,也知道他会立刻晕厥,你说他得杀过多少人了?”
团头用衣袖擦擦胡须,道:“老夫不知。”
卫锷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第五具尸体。
这个人死得匪夷所思,死因令人惊叹,甚至发怵。他只是胸口挨了一拳,这一拳本不能要了他的命,因为人的胸腔中有若干肋骨保护着要害脏器。凶手的拳头折断了他的肋,这根断掉的肋骨以锋利的断尖刺穿了他的肺脏。
“他知道会这样……”卫锷道,“他知道。”说着,他看向了方几后面的观音瓶。
第126章 斜光穿朱户(一百二十六)
瓶子通身褐彩,四尺来高,是耀州窑的贡品。一株长寿海棠遮挡了瓶身下半,凸鼓的瓶肩像一只雪亮的眼注视着厅中的一切。血洇在地毯上,如同凝固的子时之暗。寂静屡次被捕役们的脚步声打散,又渐渐结成一个茧,把人裹了进去。茧中的卫锷眨了眨眼,又闭上眼,然后像把钉凿进眼孔那样,对自己说“凶手就一个人”。一条没有脸的白影如蛇般钻进厅,钻进他的茧,与那五个人如糖人般丝丝络络连在一起,把他围在当中。
他对那白影说,我说对了,你就照做,说错了,你莫动。
白影拖着丝络来到他面前,立在五人当中,离每个人都不是很远。
他说,你出了拳。
白影出拳击中第一个人的鸠尾穴。
他说,这时你还没有出剑。打穴须事先蓄劲于臂,要配合以步态、身势施击。这是你当晚所施的最难一招,你把这一招用在战斗开始,击毙了第一个人。
白影不置是否。卫锷看着他,皱了皱眉头。
一个在白影右边的人持住一把长刀——这把刀可能就摆在他身边的桌子上,可能是他或其他四个人的兵器。刀出鞘一尺,白影倏忽转身,以左手捏住持刀者手腕:拇指在内,中、食指在外,皆入人之骨缝。这是头一下;
持刀者欲拔刀,乃屈臂姿态。白影立起右肘,以三根指头捏其尺骨、桡骨间隙(麻筋)。这是第二下;
趁持刀者小臂泄劲,白影缴走了他手里的长刀。接下来,他让这把刀砍入了持刀者的脖子。他没有握住刀柄,而是用一只手呈钳口捏住刀背近镡之处,以掌猛击刀背。短促间爆发的巨力推动不太锋利的刀刃硌断了人的颈骨。
卫锷说,你刺出了第一剑。
四寸长的小剑捅入椅上人的肝脏,一瞬使其昏迷。白影用的是袖里剑,长不超五寸,一旦撞击人骨则有折断的可能,而他的招式又快又准,仿佛脑后有眼能看穿人的身子,剑又像长在他身上的一根刺,一出即收,没半点犹豫。
卫锷说,再出拳。
第四个人被白影的左拳击中一条肋骨细处的肋颈,致肋骨向外折断,一头刺入右肺主气道颈端。此时,最后一个人迈出了逃走的第一步,是退的一步。
卫锷说,他要跑了,快拦住他!
这个人可能还无法相信凶手已经击毙四人。在逃走之前,他在寻找合适的出手机会。他退这一步的时候,还在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逃。他觉得应该,于是把脸朝向门口。小剑刺入他的后颈,抵住枢椎的缝隙而停。在剧痛的恐吓下,他不再动了。
忽然,白影问:他们在哪儿?
卫锷说,他能告诉你的,无非是其他水匪在城中什么地方。
这个人拒绝回答白影的问题,小剑便在他颈子里拧转半周,撬开两节颈椎之间的锥盘。
这个人只好回答了白影的问题。他知道自己说了也必死无疑。只是白影给他的选择并不包含一条活路,死路有两条,他选择了较为轻松的一条,他不想看见穿透他脖子的家伙染着血出现在眼底下。
其实死路只有一条,就是白影从正面刺入的一剑。以袖里剑的薄脆,根本不能突破人的颈椎。白影杀死这个人的法子是刺喉。可是,当剑刺入这人的喉咙,他仍站在这人背后,又是如何找准气管和声门在哪儿的?
你是如何找准气管和声门在哪儿的?卫锷问,你怎样知道人的椎隙在哪儿的?
白影不答。
卫锷看了看死者的伤口,心说他恐怕来不及看和想,而是凭着出手的习惯杀死了这几人。“惯犯”也不能形容他的熟练,他杀过很多人,其所杀之人如非敌军,定就是追杀他的人。
卫锷最后望了白影一眼,忽然感到十分熟悉。他走出茧,也走出陶家客厅,却感觉自己还没走出白影的视线。直到一阵脚步声把练济时送到面前,他吁了口气,道:“是个奇迹,才兼万人。”
练济时笑道:“是个地狱,铁树地狱。”
卫锷道:“是天赋,也是长技。”
练济时问:“哪的人?”
卫锷道:“少林。”
练济时问:“你怎知道?”
卫锷道:“少林武学定人体有三十六处死穴,是武林中把死穴定得最多、最全的一家。这人对打穴熟悉到了一击毙命的份上,不是少林的,还能是哪儿的?”
练济时道:“可即便是少林僧人练个三四十载,也未见得能掌握这三十六穴的击法。”
卫锷道:“三十六死穴在面、头、胸、腹四个部位。最易击中、最致命的六处是太阳、百会、哑门、神庭、风池、膻中,其次是人迎、神阙、乳中、章门。这十处也被各门派定为“要害”,创制招式千百,对其严防紧守。打鸠尾穴且能保证一击致人胆碎,除了少林寺潜心练武的高僧,他人莫能做到。”
练济时道:“那少林可也和汴梁一起沦陷了的。凶手上这儿干吗来了?”
卫锷道:“不是那个少林。”
练济时问:“还有哪个少林?”</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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