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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鱼,舔了舔门牙,咽了口唾沫。然后扶着长凳挪到桌前,从盆里抓起一把雪拍在脸上。雪沫滑过下颌,在衣领里融成凉水,他咬住槽牙,一个激灵。低下头,看着雪块漂在水里,像漂浮在海上的冰山……他忽然想,我又没见过海和冰山,为啥觉着盆里的雪像冰山呢?接着,他看见了水里的自己,不由惊心悼胆——和记忆里的自己不一样了,水里的他有窟窿似的两只眼,脸色菜青,脖颈像棍子一样僵挺。他心慌了,抹掉脸上的水,向桌上刻印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回到床边,又捧起一本书。
书上写着:天地一成一毁为一劫,经八十小劫为一大劫。有刹住一劫,或住于十劫,乃至过百千,国土微尘数。或于一劫中见刹有成坏,或无量无数,乃至不思议——每次看到这样的字,他就会觉得平静。比起那长达百亿年的劫,他们的灾难渺小如恒河一沙,他和叔父,也渺小如恒河两沙。但恒河是啥呢?多长多宽?有没有鱼?他又饿了。饿就像鞭子笞挞着他,缠捆着他。饿大概就是恒河的水,汹涌的不得了。
他胡思乱想着,去外屋吃了几条蛴螬幼虫,回到床上躺下,用被子盖住头。
眼一闭,他就睡着了,像被昏黑卷到了别的地方。昏黑又一点点变亮,他看见一只鸽子,灰羽红爪,身子有一间屋那么大。它那缠了两圈肉瘤的猩红眼球瞅着他,十分凶煞。他害怕了,缩进草丛里不敢动,然后听到了猪的哼哼,很响,如打雷一样。一头肥头大耳的猪从圈里冲出来,甩着身上的黑泥跑跑颠颠,猪头疯撞着周围的树,泥在蹄下四处乱溅,染得空气臭不可闻。又一阵“窸窸窣窣”的草响传来,他寻着声响看向旁边,见是一条黑亮的大蛇。他觉着这条蛇是比龙还要巨大和凶猛的,但它绝不是龙,就是蛇。它具有蛇所有昏愚不明的特征,而绝无龙的华丽。那如山头一样大的蛇头勾在高处,无尽的蛇身爬动着,跟随飞翔的鸽。鸽子追逐奔跑的猪。一切旋转起来,让他头晕。他很快就晕了过去,不知是饿晕,还是被那三只巨型动物绕晕了。他晕到黑的一处,鼻子和眼睛塌进颅内,不再饿了,反而因为喉咙里堵着腥苦的黏痰感到有些恶心。他掌心滚烫,甲沟却冷得刺痛。冷和热,在他的身子里涌来涌去,如黄森森的一大群蝗虫和黑红的恶鼠在抢夺一仓莜麦。他听见了一些长长短短的声,四面八方都有声,还有明明暗暗的影。声和影轚互、旋转、龙屈蛇伸、里勾外连,不知要变成啥样。声和影轰轰烈烈,像是熔炼着啥。渐渐地清晰了,他看见一条巨大的楼船。
船上有一个女人,泪眼汪汪地凝视着一个男人,纤纤的手捧着他的脸。女人的身子在男人旁边扭动着,变得如纸片样薄,又变成一条绳,变成藤蔓盘住男人的腰……妖精!要吞剥活人了!他这么想着,跑上楼船的甲板,到处寻找舷梯,可是这条船没有舷梯,船下也没有水。黏着牡蛎壳和水藻的船舷陡直似有千仞。他脚底一滑,跌下去了。跌到了东宫里。
“镰九儿”瞪着血红的牛眼,手持一把大刀劈砍着周围的手手脚脚。日头洒下一片片锋利的光,如碎铜镜闪着他的眼,被刀光劈成细碎的砂砾,弥漫了一座宫殿。他害怕给“镰九儿”和那些手手脚脚发现,奔出宫门,来到一条宽阔的大街上。细碎闪亮的砂砾变成了蟠屈缭纠的火星。一把烧红的铁条插入炭堆,火星向一个人飞去。那是一个怪人,脊上生翅、足如鹰雀、手如狮爪,手脚的指甲都像鹰喙。他走上前,想问这是哪处,怪人向他“哞”地叫了一声,用爪子抓住他丢进了一旁的炭堆。
他又回到了东宫,这一次是在宫厅里。仍然没有看见光英,只见一棵巨大的果树立在厅的中央,树根撬碎了地砖,树枝冲破藻井、梁架、大脊,伸到了外面。乌鸦在树上做了窝,满地是腥臊的鸦粪和碎裂的大蚱蜢,流着绿血。有乌鸦擦着他的脸和手飞过,翅膀带起的凉风使他直打寒噤。一个人从树后走出来,像个巨人。忽然,乌鸦就像受惊了似的全部飞起,在殿顶组成一团黑云,开始互相撕咬。羽毛夹杂着鸦头和肉块落到地上,摔出一巴掌红。那人向他走来,他看清了,是个和尚,身披朱红缁衣,皮肤绀紫,肩膀如丘,胳膊似柱,每一步落下,要蹋碎一块金砖。原来这就是阿罗汉,是金刚。他这样想着,刚要下跪,却见和尚大笑起来。血红的嘴张开,槽骨长出无数尖利的牙。不是金刚!是修罗!他吓得几乎虚脱,转身欲逃,却被一个人拉住了手,是镰九儿。
镰九儿立在他面前,庞大的身躯为他遮住了掉落的鸦肉。他看见镰九儿用左手抓住右手的腕,拇指与中指相捻说法印。他皱了皱眉头,问他在做什么。镰九儿不说,又屈臂于胸,手掌心朝向了他与愿印。接着,镰九儿把左手攥成拳头,食指向上探出,用右手握住这根指头金刚印,意味着消灭无明,得到智慧。后面的一点是结缘。这里的“发誓”“结缘”和后面昭业会把镰九儿和张一刀都当成光英太子的化身有关。,掌心向前展开,指尖朝下,轻轻一点他的手掌。
他问:“你是谁?”
镰九儿不说。
他问:“你干啥呢?”
“发誓。”
“发什么誓?”
镰九儿没有说,而且面无表情。他听到自己叫了一声“光英”,就给一块鸦肉砸到了头,跌倒了,闭上了眼。再睁开眼,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闻到腥臭的泥味,他打了个喷嚏。叔父摸了摸他的额头,给他穿上鞋,道:“今晚有吃的了。” 然后抱起他走出屋子,指了指雪地里的狗。
是一条黑色的狗,脚给冰沫裹着,腹下湿了一片长毛。四爪和耳朵是褐黄色,身子只有一尺来长,尾巴斑秃,耳朵耷拉,两粒圆鼓鼓的黑眼珠儿上头长了两撮金毛。狗看着他,蜷起小爪挠了几下脖子耳朵,呜叫一声儿,如同和他说了句话。它眨眨眼,结在眼睫上的雪花片片落下,它打了个喷嚏,和人一样。离它不远的地方有一小片雪是红色,落着一块皮毛。它屈着后腿坐在雪里,好像动不了,可能是腿被叔父敲折了,也可能是不敢动,怕遭棒打。
昭业伸手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哪儿捡回来的野狗?又臊又臭,该不是得了痢疾吧?”
叔父道:“是条好狗,没病,身上也没虫儿。就是瘦了点。”
昭业道:“是呢,这瘦,咋吃?咱把它养起来,养上两三个月,等它有二十斤了,咱再杀了它吃。”
叔父道:“拿啥养?真把它养到二十斤,要先喂它百十来斤的粮,咱如今连一把黍子都没了。再说,狗都叫唤,它在这里叫一声,给那班衙役听了,准来这沟里捉咱。”
昭业乜了叔父一眼,道:“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一头大鹿钻进咱家,说他是长生天佛爷。”
叔父道:“是呢,要不是腾格里来过,我咋能抓着这狗?”
昭业摇头,道:“他老人家跟我说了,是他用老鼠和青蛙变出那帮土匪和官差的,说,我要考验你俩,如果你俩为了吃饱就干坏事,就把你俩扔下地狱,让山里的魑魈和山臊锯断你俩胳膊腿儿,剖你俩心,掏你俩肝。”
显然,叔父不信。叔父道:“那咱俩饿死了咋办,他说了吗?”
昭业道:“他说饿死咱俩就上天堂。”
叔父道:“瞎闹。”
昭业见骗不过去,脸气得通红,气急败坏地道:“你可还当过将军呢,记得吗?怎如今连这点儿气节也没了?为了区区口腹之欲,就非得吃了这条狗?”
叔父叹了口气,道:“罢了!我半辈子都听你家人的话,到死岂有违命的道理!”便抱起狗来,向林子走去。
隔着一帘雪,望着叔父的两条腿,昭业咬住牙。他记得过去的叔父穿着三十斤重的铠甲走在宫中,腰里挎着一把四尺多长的大银刀,走到哪儿就把威风攘到哪儿,连光英都爱看他。如今叔父就像变了个人,脸盘憔悴黧黑,大腿还撑不鼓一条瘦革裤。二十多天前,他还能吼住那帮子打架的孩子,这时要是给孩子见了他,准要哭,准以为自己见到的是个死鬼呢。紧接着,昭业又想起刚才在盆中看到的影,一阵心惊肉跳。燕京城弘文馆有个患喉咙病的少年,骨瘦嶙峋,手腕细如秸秆,两粒石丸子似的颧骨撑得脸皮冒着青光,走到哪儿都把乌霉霉的凄惨洒一地。书馆的侍卫告诉他,那人是丞相家的小儿子,得病了,已有半个多月没吃过饭,只靠稀粥拖延着活,就要死成一具骷髅了呢……
他蹲下,用指头蘸了一点狗血舔了舔,又挖出红色的雪吃了下去。没尝到味,但他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身子最深处涌入眼里,顺着他的眼睛流出来了。他知道,这股子热是魂儿打哆嗦时从他身子里绞出的汤。他刚睡醒,意识还不够清楚,也没觉得多饿,但有一种恐惧攫着他,如铁索把他五花大绑,如铜钩把他的魂儿挂在皮囊里,不论如何,他也不能摆脱。</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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