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者:琉西西      更新:2026-01-22 13:51      字数:3170
  法源寺当年得以重建,傅家人在背后花费了诸多心血与财力,建成后,傅家更是年年捐款千万。每月初一、十五的上午,法源寺闭寺半日,就因傅家人要前去参佛。
  闻霜试探性地开口:“我陪你一起吧?”
  他没有回头,声音是没有波澜起伏的温和:“起这么早做什么,多睡一会儿吧。”
  “说的也是。”她佯装愉悦地抱着被子重新缩回被窝,“睡懒觉多舒服呀。”
  在闻霜的眼中,傅丞山向来如此,极少与人争论,也不屑于发脾气,擅长同对方保持友好商谈的局面,实则短短两三句话就能让你丧失勇气不再继续往下跟他议价,甚至于,虚心接受他提出的建议。
  正如她跟方然之间的争闹,傅丞山基本不插手。饶是她求助,他也不过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吵架伤和气,何必呢。”
  后来有方然在的聚会,傅丞山就不会让闻霜出现,反之亦然。
  见不到,自然就吵不起来了——这是他的处理方式。
  他越是如此,方然与闻霜二人之间的关系就更剑拔弩张。
  在傅丞山不现身的晚宴里,她们俩的交锋简直是一场明褒暗贬的社交战争。
  要说二人争执的起源,是方然看不惯闻霜总拿“救命恩人”的名头在社交场上炫耀卖弄,以得到更多关注与人脉资源的做派。
  方家两兄妹与傅丞山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方子瑞觉得傅丞山本人都对闻霜没意见,那他没必要多掺和,但方然不这么觉得。
  方然认为闻霜做人太贪心,拿了傅丞山手里的还不够,还要利用他从名利场上拿更多,又要用所谓的“爱情”当借口,藤壶一般扒在他身上敲骨吸髓。
  故此,方然从一开始对闻霜的亲近喜爱,转变为厌憎嫌恶。
  既然闻霜这么喜欢“救命恩人”,方然就故意撺掇旁的胆大的美女去抢这个“救命恩人”的头衔,并打包票若是害傅丞山生气,她方然立即出面解决。
  出乎意料的是,傅丞山对此并不抗拒,一副认为其新鲜有趣的模样,与之调笑起来。
  闻霜起初为此大闹过一回,傅丞山非常冷漠,语气里有淡淡的倦意:“玩玩而已。”
  他的解释只有这四个字,连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之后,他继续玩他的,而闻霜,只要那种事情没在眼前发生,就当不知情。
  方然却不会轻易放过她,像个剧照师一样每回都会拍下一张充满氛围感的合照发给闻霜看,并附文:不是个个“救命恩人”都像你。
  闻霜忍气吞声许久,认为自己跟傅丞山的关系不能止步于此,盘算着再进一步。
  商界上总有惋惜傅少退居幕后声色犬马的说辞,闻霜也跟其他人一样,觉得他是因为那次的车祸从,才导致十年怕井绳,屠龙骑士失了勇气,自甘堕落,纸醉金迷。
  她想着,若是能让他重回商海踏浪,那二人的关系绝对会有质的飞跃,届时方然就是再不满,也不敢再在她面前造次。
  那天晚上,闻霜找借口将傅丞山骗到何总举办的酒会上。
  这位何总想跟开睿集团合作,但傅丞岚那边早有意向公司且不打算与其他人合作。
  何总见傅丞岚的方向走不通,于是想到要从傅丞山方面入手,正好与闻霜一起合作。
  这个合作项目不小,现场除了一个何总,还有两位机关单位的干部,一个连通政商合作的顾问,四个人你来我往地对傅丞山劝说。
  得知入局的那一瞬间,傅丞山脸色不变,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端着一杯威士忌装傻充楞,微笑,点头,说:“何总也是在商海浮沉的人,应该明白掌舵人要巨轮驶向何方,必有其精细考量。旁的人只有跟着,哪有贸然提反对意见的道理?莫说我这个当哥哥的,就是亲爹出面,也得丞岚点头同意才行啊。”
  一旁的闻霜见他不为所动,难免焦急起来。毕竟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错过就不会再有了,她也随之加入劝说队伍中。
  傅丞山依旧是那副风流浪荡的笑脸,陪他们打太极,消磨漫长无聊的酒局。
  一则不好与面前的几位发生龃龉;二则教养使然,他不会在公众场合发怒,也不会当着别人的面指责女伴。
  回程时,傅丞山与闻霜二人坐在劳斯莱斯的后座,全程无话,更无任何眼神交流。
  到了酒店房间,傅丞山脱去西服外套,解开衬衫两颗纽扣,扯过沙发扶手上的羊毛毯,整个人躺进沙发里。
  他合上眼,沉默地忍受着头部因过度思考——与人交际来往的思维消耗不亚于连续开车四小时——而产生的如针尖戳刺般的隐痛。
  “能耐了。闲事都管到我头上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话语间却暗含怒意。
  闻霜忍耐到极限,怒气冲冲地盯着在她看来简直一派舒适躺在沙发上的男人,控制不住发脾气地说:“我只是觉得可惜,一场车祸就让你傅丞山变成胆小鬼,躲在方子瑞身后花天酒地,连今晚如此有利的合作都不敢谈,任凭傅丞岚骑到头上。”
  “出去!”他半掀眼帘,冷冷地睨着水晶灯下的女人,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生气。
  方才的气焰瞬间消失,闻霜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错话,下意识地缩起双肩,小心翼翼地回看他:“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出去!”他打断她的话,再次下逐客令。
  在悔恨与羞愤两种情绪交织下,闻霜扭头就走。
  “嘭”的一声门响后,客厅回归寂静。
  傅丞山完全放松地闭上眼睛,在疲倦与病痛折磨下,意识渐渐朦胧。
  梦到了常常梦到的梦境——
  昏暗的月光下,星辰蓝的阿斯顿马丁跑车撞停在一棵苦楝树前,粉紫色的花瓣片片旋落。
  他站在光线稍亮的马路上,平静地望着骑车道里两个漆黑的人影——纤细的人影跪坐在地上躺倒的人影旁,不停地哭喊:“傅丞山……你撑住……千万撑住……你不要死啊……”
  她的眼泪会化作天上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他静静地看着,静静地淋着。
  好。我撑住。
  你呢?真的存在吗?
  这些年,过得好吗?
  没人回答他的疑问。空荡荡的山道里,只余淅淅雨声。
  第7章
  难得的家庭聚餐。
  父亲傅州明惯例缺席。
  用餐过半,母亲李婉云打破安静:“丞山,过几天陪我去新疆旅游吧。”
  傅丞山略微皱眉,稍稍一想便知母亲这场突如其来的邀约意欲何为。
  “还有谁同行?”他问。
  “还约了你周伯伯一家。你呀,这几年社交圈太小了,成天就是跟着子瑞他们没个正形地玩儿,难不成要玩一辈子?正好芯竹也在,你们多聊聊。”
  后辈婚姻里的政商结合,总是世家的首选。
  沉默几秒后,傅丞山直言道:“我没打算结婚。”
  “哪说要结婚了。不过是让你跟芯竹认识认识,扩展一下你那交友圈,别什么风霜雨雪的女人都往身上揽,一句话就骗到自己头痛。”李婉云低头夹菜,看也不看儿子一眼。
  傅丞岚自顾自地吃饭。
  傅丞山清楚母亲不满的是哪件事,却觉得没必要苛责他人,因此应道:“她不是故意的。”
  李婉云终于舍得抬头看他一眼。“机票酒店都已经订好了。芯竹喜欢古董珠宝,你不是常去拍卖会吗,记得给人家带一件。”
  下意识想摔筷子,常年养就的涵养及时扯住怒意,抬起的手臂缓缓放下,碗筷轻声搁在桌面,他的语气带着些许冷嘲:“知道了。我现在的利用价值就剩这一点儿了,我会好好把握,不让您失望的。”
  起身的动作也是轻声的,他抬脚往楼上的房间走去。
  脚步声完全消失后,傅丞岚才放下碗筷,对母亲说:“您如果非要让哥哥难受,麻烦以身作则,别再让他处理您那些不清不楚的婚外情。”
  “好过傅州明在外安家,搞出三个私生子一个私生女。当初假好心出来帮你立威,现在看你孤立无援,又安排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子女进公司,试图抢你江山。”
  “孤立无援?哥哥和妈妈不是一直在我身边吗。您不要小看哥哥,时至今日,他的一两句话,照样有着点石成金的威力。”
  李婉云轻笑一声,扬手让管家吩咐厨房做一份傅丞山爱吃的芝士海鲜焗饭,然后才看向女儿:“他跟周芯竹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没关系。我只不过是想让那些心怀幻想的女人明白,不是谁都能当我儿媳妇的。救命恩人也不行。
  “这几年,丞山给她的还少吗。
  “一会儿饭好了,你拿上去劝劝他。现在除了你,他谁的话都不听。”
  傅丞岚端着托盘来到哥哥房间时,对方正坐在黑木桌前吃他最爱的98%巧克力,四五只用包装纸折成的小飞机随机落在果盘、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