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作者:知我暗涌      更新:2026-01-22 13:52      字数:3045
  日光落在他清减的侧脸,乌卿忽然觉得,不过三两日未见,这人仿佛又消瘦了一圈。
  这魇,竟是能将其折腾至此吗?
  还是说,他在秘境中时,就留下了什么暗疾,那夜正恰巧被魇激发,才弄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夜……
  想起那夜,乌卿又想到了自己最后莫名回到了房中。
  这峰上又无他人,只怕是沈相回路过温泉,看见了睡在石边的自己。
  当时自己实在是精疲力竭,竟连被人带走都毫无察觉。
  正盯着沈相回侧脸出着神,那人突然又掩唇低咳起来。
  乌卿赶紧收回视线,只盯着瓦罐里咕噜咕噜冒泡的药汤。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直到汤药由清转浓,乌卿这才仔细撇去药渣,盛了一小碗。
  汤汁浓稠,味道清苦,看着就难以下咽。
  待到汤药没那么滚烫,乌卿才小心端着碗进入室内,将其放在了沈相回面前的矮桌上。
  “溯微仙君,药熬好了。”
  乌卿恭敬开口。
  沈相回缓缓睁眼,眸光先掠过乌卿,而后落在那碗深浓的药汁上。
  “辛苦。”
  他抬手接过瓷碗,面不改色将那整碗药汁,一饮而尽。
  仿佛喝的不是苦涩的汤药,而是一份甘甜的露水。
  看他喝完,乌卿接过空碗,不禁又加深了这人“能忍常人不能忍”的印象。
  正准备退下,突然听见沈相回的声音再次响起,融在浓稠的药香中:
  “乌清,你当初为何会选敏心长老,是想成为器修吗?”
  乌卿一愣,抬头看去。
  因着沈相回坐于矮榻的缘故,她视线略微高出一点。
  此刻他正微微抬眸望向她,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怔忡的模样。
  对视之下,乌卿心中倏地一跳。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将早准备好的说辞轻声托出:
  “弟子自幼对炼器之事心怀向往,故而择了敏心长老门下,盼能在此道上略窥门径。”
  “炼器……”
  沈相回低声重复了一遍炼器二字,尾音悠长。
  “你若真想学,我亦可指点一二。”
  “你可愿学?”
  乌卿一时没反应过来。
  炼器……若由他亲自教授,是不是意味着,她或许有机会接触到那柄灵枢剑?
  她顿时觉得柳暗花明起来,随即立即点了点头,抬眸。
  “想。”
  “那你想从何种器型入门?”
  沈相回掩袖,轻咳一声,复又开口,“待过几日,我可为你讲解。”
  “溯微仙君,”乌卿看着那张清冷面容,试探开口,“弟子想先学炼剑……可以么?”
  “剑?”
  乌卿只觉对方视线在她面上又停留了一瞬,片刻后,才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
  第33章
  白日留在侧峰侍奉汤药, 待入夜再回主峰的小院。
  如此过了几日,沈相回虽时常还有咳嗽,但唇中溢血到是未再见过。
  这日暮色四合, 乌卿照常将一切收拾妥当,如同往常同窗边那道身影行礼。
  “溯微仙君,弟子明早再来。”
  沈相回正在窗边矮榻上翻看一本古籍。
  这几日他又恢复了素日一丝不苟的仪容:衣襟严整交叠, 墨发整齐垂落身后。
  前日那衣袍松垮,只披着单薄外衣的清癯样子, 倒是再没见过。
  他听闻乌卿动静, 轻嗯了声, 指尖书页翻动, 算作知晓。
  乌卿正欲退去, 一阵微风倏地从窗口卷入。窗边那人身形稍顿,竟又低低咳嗽起来。
  修长手指蜷在唇前,眉头轻蹙, 像是难受极了的模样。
  “仙君……”乌卿不由得上前半步, “您可还好?”
  她有些紧张地盯着沈相回唇边,生怕在那里又看见血迹。
  沈相回又闷咳两声, 这才缓缓放下手, 淡声道:“无碍, 你且回去吧。”
  乌卿目光扫过沈相回唇边,没有发现血迹。
  她稍稍安下心来, 却又见他几缕发丝被风吹得落在脸颊, 一瞬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几步靠近那矮榻边,伸手,将窗户一下合了上来。
  “山风寒凉, 还是关上好些。”
  乌卿自顾自说完,指尖还停在窗沿,一转头,却直直撞入沈相回抬起的眼眸里。
  他就那样微微抬头,仰视着她。
  方才被风扰乱的发丝还贴在他颊边,早已燃起的烛火在卷起的气流轻轻摇晃,将他漆黑的瞳仁映得忽明,忽暗。
  而里头,只映着她一人的影子。
  乌卿心里,像是被一片极轻的羽毛搔了一下。
  她慌忙挪开视线,后退几步:“仙君莫吹夜风,弟子明日再来。”
  说罢,几乎是转身逃出了屋子。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沈相回方缓缓合上了手中书卷。
  他起身行至门边,方才眉眼间的病弱之气消散无踪,举手投足间又是那一峰之主惯有的清冷孤绝。
  山风拂过,只听得他仿佛轻叹般的低语。
  “若显得弱些,你便不再怕我,也……未尝不可。”
  -
  乌卿行至山道,脸颊依旧带着未散的热意。
  饶是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乌卿仍为刚刚那一刻的美颜暴击感到颤栗。
  那人素日清冷似月,高不可攀,然而这病中的仰视,竟在仙姿之中透出些许脆弱来。
  乌卿忍不住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面颊,只暗道自己真没出息。
  果真是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如此这般胡思乱想一路,天边只余一点夕阳余晖,乌卿正加快脚步着,刚转上主峰石阶,就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身着执律堂弟子标志性的玄黑服饰,身形窈窕,是个女子。
  她手捧一个木盒,正站在岔路口四下张望。
  乌卿脚步一顿,这人面生得很。
  “你是?”乌卿拦在路前,语带防备。
  那人被拦下,也不恼怒,露出个和气笑容。
  “这位姑娘,我乃执律堂慈松长老座下弟子拂雾。长老听闻溯微仙君抱恙,特命我前来给仙君送些滋补丹药。”
  她说着,从腰间取下一枚弟子令牌,上面刻着“执律-拂雾”四字。
  “只是我一时迷了路,这峰上也无人,这才在此徘徊。”
  乌卿心中隐隐觉有些不太对劲,不愿让这四处张望的女子扰了沈相回养病,于是只伸出手,说道:
  “我是溯微仙君座下弟子。仙君正在静养中,丹药我可替你转交。”
  话音刚落,那女子眼睛倏地一亮,说话的语调都变得急切了些。
  “仙君弟子……?”
  “乌清?可是乌卿?”
  乌卿眉头倏地一皱,刚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余光中又瞥见山道下方,一道玄色身影,正朝这边快速行来。
  拂雾显然也察觉到了,面色一变,竟连一句话也来不及说,转身便隐入侧旁竹林小径,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息之后,那玄色身影已至眼前。
  天边余晖照亮来人的脸,眉眼冷峻,轮廓深邃,竟是凌阙。
  凌阙自然瞧见了乌卿,也认出了乌卿。
  那日在南溪峰新晋弟子住处,云璟身边那老者拿钱财贿赂她,可是被他瞧了个正着。
  那日他便是像在寻着什么,而今日这般,想到刚刚那女子面露惊喜与熟悉的音色,乌卿脑中乍然浮现一个猜想。
  刚刚那女子,莫非是同样混入玉京宗的司璃??!
  乌卿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神色。
  她朝来人微微颔首:“凌阙师兄。”
  凌阙是执律堂慈松长老座下大弟子,慈松与沈相回平辈,乌卿称凌阙一声师兄,并无不妥。
  凌阙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像是知晓她已转入沈相回门下,并未询问她为何在此,只朝四周看去。
  “你方才可曾见到一玄衣女子?”
  果然是寻那女子踪迹而来。
  乌卿抬眸,目光落在凌阙脸上。
  他出身执律堂,周身自带一种严整至极的戒律感,此刻一身玄衣立在暮色中,负手不言,坚硬冷肃得仿佛再多一眼,都会被那无形的规矩灼伤。
  想想就觉得招惹不起。
  乌卿不禁在心中为司璃捏了把冷汗,这世间男子何其多,她夺谁的元阳不好,怎么就偏偏挑中了凌阙这块最难啃的顽石……
  此番想着,乌卿摇着头开口:“师兄,我未曾见到陌生女子。”
  见他目光还落在身后山道上,乌卿又补了一句:“仙君还在病中修养,需要清静。若之后见到师兄口中陌生女子,我定会告知师兄。”
  乌卿说完,静静站在原地,也不动了。
  那女子十有八九是司璃,她怎么可能让凌阙抓住司璃?
  凌阙闻言,面色沉凝,几息之后终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