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2      字数:3221
  私自匿下人牲,让他们与巫族杂居绝非小事,胶鬲这样说,恐怕是有更危急之事,多半与之前所见的星象有关吧?
  “我昨日得到消息,便趁夜从朝歌赶回,贞人恐怕明日也要到了。”到得白尹住处,胶鬲急急推门而入,“巫箴!”
  白尹正坐在屋内,面前摆放着星图、竹简、蓍草和算筹,闻言抬起头,“胶鬲大夫,为何如此慌乱?”
  “是贞人。”胶鬲快步上前,附在他耳边,低声道,“贞人涅向王上进言,即将派人收押白氏族人。”
  白尹看着面前的演算痕迹,面色不变,只是问道:“如此突然发难的理由呢?”
  “贞人向王上进言,近年来怪病横行,四土不服,分明已献上了诸多祭品,可神明并不回应,或许是商人与神明的联系减弱了,应当为献上巫祝加强与神明和先王的联络……”胶鬲皱起眉。
  商人笃信巫祝们能够降灵,是人与神沟通的媒介,将巫祝献给上天,也算是旧制,倒并不是贞人别出心裁,故意刁难。
  “巫箴似乎并不意外。”胶鬲看了看他,又转头去打量白屺。
  父子两人虽面色严肃,但并无一丝惊讶和慌乱。
  白屺向胶鬲解释道:“半月前观星的结果确实显示有祸事即将降临,父亲已着手推算多日,寻找破解之法。”
  “半月前?”胶鬲不解道,“既然早知如此,为何不早早逃离?你们也太沉得住气了。还是说,你们另有筹谋?”
  白尹未答,白屺道:“贞人与巫祝不合,已这样提议多年。”
  巫祝们早已不满贞人在神事上的独断专权,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商王收归贞人手中的权力。
  胶鬲肃然道:“但这次,王上同意了。”
  “……疯了。”白屺低声道。
  白尹放下算筹,站起身,“王上只是病了。贞人与我不合多年,想必向王上进言,要以白氏族人献给上天吧?”
  “是。”胶鬲闭上眼,似乎有些不忍说出口,“贞人涅进言,大巫的长女身为主祭,颇受神明宠惠,应当将她献给神明和先王,由白氏族人和其他巫祝作为陪祭。”
  女巫是很珍贵的祭品,更不要说还是一名担任主祭、被巫祝们交口称赞的女巫。
  贞人还说,一下子得到这么多聪慧的侍从,神明一定会欢喜,由此收回疾病,降下甘霖,继续护佑殷商。
  “他们还真敢说啊。”白屺握紧了拳。
  白尹没有说话。
  胶鬲急道:“巫箴,王上早已不是过去的王上了,鬻子早已出奔西土,你为何还留在这里呢?明日贞人就要前来请你前去朝歌城,不如趁着今夜与鬻子一样快些逃离吧!”
  白尹笑看向他:“胶鬲大夫不也还留在王上身旁?”
  “这不一样,西伯于我有恩,我还要留在这里为他打探消息。”胶鬲劝道,“巫箴,鬻子离开殷都后,你明知王上已病得越来越严重,甚至是非不分,还是接受任命做了大巫。我知道,你是不想辜负王上过去的嘱托……”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是我们过去认识的王上了,他、他病了——”胶鬲看向白屺,摇了摇头,“阿屺你也说过吧,得了那种病的人,会性情大变,逐渐……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白屺点头,补充道:“就好像,被别的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是啊,他早就不是当年和我们共谋的人了。”胶鬲握住白尹的手臂,继续恳切地劝道,“巫箴,快走吧,带着阿屺他们离开殷都,留在这里只会白白丢了性命。我知道你还有要做的事,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
  “胶鬲大夫,我确实另有筹谋,唯有留在这里才能做到。”白尹整理了一下摆放在书案上的星图和演算记录,“何况,我若带着阿屺他们一走了之,族人们要如何逃脱?”
  “父亲,若王上派贞人前来,我与你同去,让阿岄带着阿岘,与族人们一起离开吧。”白屺看向胶鬲,“胶鬲大夫,多谢你前来告知,族邑附近耳目众多,您也尽早回去吧。”
  “巫箴,我不明白……你们到底从天上看到了什么呢?那一定需要你们付出性命才能做到吗?”胶鬲摇着头退了几步,叹口气,推门而去。
  白尹在书案前重又坐下,沉声道:“阿屺,去唤你妹妹来。”
  白屺没动,请求道:“父亲,让阿岄走吧。您的计划太冒险了,就算真能测出风向,侥幸逃脱,阿岄孤身一人,又要如何离开朝歌,又能去往何处?”
  “我与鬻子曾商定,阿岄离开殷都后,会前往西土。”
  “前往西土,依附于周王?”白屺上前,在白尹身旁跪坐下来,“父亲,这不妥!您也知道的,当年册封周方伯的祭典,阿岄乃是主祭。”
  身为主祭,杀几个贵族、方伯自然都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仅限于在殷都。一旦离开了这座热衷于以人为祭的都城,一个满手沾染了血腥的主祭,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白尹将蓍草推到他面前,道:“我已行卜筮、占星,均是吉兆。你若不信,也可自行推算。”
  “她是我妹妹!”白屺将满把的蓍草扫开,密密麻麻的蓍草轻巧地掉落下去,飘落在地面上时发出一阵错杂的细碎声响。
  白屺怒道:“我担忧她的安危还用得着占卜?!那不都是骗自己的!就让她与族人一起撤离,仅仅只是多她一人,又有何不可呢?父亲常说阿岄冷漠无情,您又何尝不是如此?!”
  白尹并没有因为长子的失态生气,仍心平气和道:“阿屺,若我安排你与族人一起离开族邑呢?”
  “不行。”白屺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王上要安排祭祀,必定会派遣贞人前来传话,若那时仅有父亲在族邑,我不知去向,贞人会起疑心,族人那时尚未远离殷都,恐怕会遭遇阻截,难以逃脱。”
  白尹问道:“既如此,贞人已指明要阿岄为祭,她若不在族邑,难道便不会拖累族人?”
  “可……”白屺低下头,攥成拳的手撑在额前,他知道父亲说的在理。
  “去唤阿岄来。”
  白屺深深吐出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快步离开了。
  第五章 星移 或许它还会再回来的,不……
  白屺走在族邑内,一时不知要去何处。
  “怎么了?阿屺,这样失魂落魄。”
  “叔父。”白屺转身看向来人,勉强笑道,“胶鬲大夫方才前来告知,贞人明日会来请父亲前往朝歌。叔父……你带着阿岘他们,一定要小心。”
  “已筹备了许多时日,我们随时可以动身。”族叔拉着白屺在一旁矮墙上坐下,时近黄昏,晚霞铺在西边的天际,他沉声问道,“阿屺,为何要为了族人赴死呢?兄长和阿岄的巫术,你的医术均远胜于我,更胜于其他族人。我们是宁可留在这里,也要让你们离开的。”
  “以我们三人,换五百余人活着离开殷都,不是很好吗?”白屺望着金红色的天空,“而且,阿岄或许能活下来的……”
  “是啊,阿岄心志坚定,无所畏惧,换了旁人或许不行,但她一定可以做到。”
  虽这样安慰自己,两人仍不约而同皱起眉。
  白尹想要神迹,他要白岄去达成那个了不起的神迹,然后就可以受到商人极致的敬仰和崇信。
  得到了这样的敬仰和崇信后又要做什么?难道还能取代商王成为新的王吗?白尹没有向他们解释,只说这是星辰指引的道路。
  白屺不满地低声嘀咕,“我怎么没看出星辰指引了这样的道路。”
  “那或许是阿屺这些年懈怠了观星吧?”族叔在他肩头拍了拍,“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了吗?”
  “父亲心意已决。”白屺摇头,站身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教阿岘观星了。”
  白岄已站在观星的高台上,薄暮的天幕上隐约能看见几点疏星。
  “兄长来了啊,迟了半刻,是在哪里耽误了?”白岄拉着白岘迎上去,向白屺提议,“明日阿岘还要出远门,我方才问过了,父亲今夜也不来,就放阿岘回去休息吧?往后有的是用功的时候,不急在这一夜。”
  白岘对于观星很不感兴趣,且年纪尚小也熬不动夜,巴不得这一声,欢呼着附和姐姐:“好啊!好啊!”
  “你真是太惯着他了。”白屺无奈地笑了笑,拍拍幼弟的肩,“阿岘从未远行,明日要听叔父的话,往后不可懈怠了巫术和占星、卜筮……”
  “兄长和姐姐不与我们一起走吗?”白岘疑惑道,“怎么听起来像要与我分开?”
  白岄答道:“你和叔父他们先走,我们要随父亲去朝歌一趟,晚些时候再来与你们会合。”
  白岘不疑有他,连连点头,“那你们可要快些来啊。”
  白屺看着幼弟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喃喃道:“瞒着他,真的好吗?”
  “阿岘任性,若今日就知道了,恐怕明日会闹着不肯离开。”白岄倒不觉这样欺瞒幼弟有何不妥,“若让兄长再多说两句,难保不会让他察觉端倪,徒生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