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者:
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2 字数:3176
狂风卷来了厚积的云层,天色瞬间暗了下来,沙土也随着风簌簌地打落在高台上。
站在栏杆高处的女巫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她仍入神地看着东南方向,人们的呼喊声和华盖被吹倒的动静都不能影响到她。
她明知父兄在殿内,凶多吉少,竟毫不关心,而是镇定、执着地望着风吹来的方向,仿佛在风中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太反常了。
侍卫们哪敢上前,且风势越来越大,他们觉得好好站着都费劲,更不要说逆着风向前了,不由七嘴八舌道:“贞人,起、起风了!”
“是女巫召来了风!我看到她刚才在站在那里念念有词的。”
“突然起了这么大的风,一定是神明发怒了!”
“是啊,神明发怒了,我们、我们不敢去抓她……”
“一群废物!”贞人涅夺过一把长矛,冲到栏杆前,他的喊声被狂风吹得变了调子,“快回来,否则王上定会迁怒于你父兄!”
白岄连头都没有回。
贞人涅望见那女巫几乎是被狂风拥抱而起,她发中的铜环和绿松石被吹散了,零零碎碎地在风中坠落下去,然后她披着的那件轻薄的外衣也被风卷袭而起。
她身上穿的是祭服吗?贞人涅此时才发现,那白色的外衣太过轻薄,不是主祭常穿的赤色祭服,很难辨认,但仔细看去确实是祭服的形制。
而且白尹也说过,要让长女跃下高台,献给四方风神——她是打算亲自作为主祭,将自己献给神明吗?
高台上的异响和骚乱吸引了商王和贵族们走出大殿,便齐齐目睹了这诡异的一幕。
女巫被自高台下方吹来的狂风卷着,散开的乌发和白色的祭服高高地扬起,有那么短暂的瞬间她几乎是悬浮在了空中,甚至能看到被狂风撕扯的云丝从她身边掠过。
等下一个眨眼的时候,她已如同白色的流星一般坠落了下去。
狂风阻止了众人追向高台边缘的脚步,没有人看到她是否真的落到了地面上。
“她、她方才是被风卷起来了……是吧?”
贵族们有些不敢想象自己的眼睛,摘星台上陈列的仪仗被尽数吹翻,连大门都吹损了半扇,可见确实是罕见的大风。
但大风能直接卷走一个成人吗?而且还是在商王打算将她作为祭品处死的节骨眼上,这也太过巧合了。
侍卫们也顾不上僭越,一叠声道:“女巫不是自己跳下去的,是被风卷走的!我们都看见了!”
在摘星台下值守的侍卫们很快捧着一枚变形的铜环和一把跌碎的绿松石,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哆哆嗦嗦地汇报,“女巫、白氏的女巫被风神带走了,没有落到摘星台下……”
太、太离奇了……即便是最盛大的祭典上,也从未见过此等神迹……
难道说,是神明不喜欢他们的献祭方式,所以派遣风神带走了那个被宠惠的女巫,直接将她召回身边吗?
侍卫双手捧着铜环和松石恭敬地呈到商王面前,连金石都跌碎了,区区凡人落下摘星台绝对是粉身碎骨,可台下的侍卫们已将附近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女巫的尸体。
不该如此啊,她又不是第一个跳摘星台的人。
跃下高台,以自身献于四方风神……吗?
白尹方才的话,清晰地回响在众人耳边。
摘星台自建成以来,其下冤魂累累,却从没有一人能引来如此神迹。
唯有那身为主祭的女巫,身着白色祭服,在烈风中从容将自己敬献给了神明,然后引来了这吹倒了华盖的大风,并且在大风中失去了踪迹。
她当真是,吸引了神明的目光和垂怜吗?
一时间,众人沉浸在震惊、敬畏、怀疑、恐惧等种种情绪中,陷入沉默。
狂风渐止,观星台上一片狼藉,侍从们手忙脚乱地来扶被吹倒的华盖,为商王遮蔽日光。
“确实古怪,白氏还能召来狂风?”商王是在场最冷静的,他打量着被大风破坏的门扇和仪仗,“去白氏族邑的那些近卫回来了没有?将捉拿回来的白氏族人带来朝歌细细审问。”
不多时,侍卫去而复返,声音颤抖,“王上,奉命前往白氏族邑的队长命人回报——”
“白氏族邑内空无一人,仅有幢幢鬼影,近卫们进入族邑后都吓疯了,还有不少人直接昏迷了过去,附近的巫医正在为他们治疗。”侍卫一行说,一行抖,“还有那些病患待过的地方,巫医说病舍已经全部被大火给烧干净了,除了灰什么也不剩,巫医还说这火很古怪,平时祭祀时也不可能烧这么干净的……”
越说越乱,他急迫地总结道:“总之……白氏的族邑处处都很古怪,巫医说最好不要让其他人接近。”
“废物!”商王一脚踹开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华盖,望着高高升上天空的太阳,方才的狂风吹散了云层,让光线显得格外刺目,“大巫昨日刚离开殷都,就命人包围白氏族邑,怎么在眼皮子底下让他们跑了?”
在场的人大都心知肚明,他们原本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借着神明的旨意来剿灭白氏,清除异己。但现在看来,神明似乎对他们的自作主张很不满,这场刮倒了华盖的大风便是明示。
说来也是,白氏是太戊王时期重臣巫咸的后裔,巫咸与他的先王同在天上,历来是商王祭祀的对象,难免与神明亲近一些。谁知道贞人在搞什么,偏要与白氏作对。
“或许是、是神明和先王发怒……”侍卫的声音越说越小,生怕商王一个不高兴,自己就成了明天的祭品,“所以直接带走了白氏的族人。”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瞟向白岄跳下的方向,几乎是嗫嚅着补充道:“还派风神来接走了白氏的女巫……”
摘星台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若说那女巫确有古怪,被风神带走了也罢。一整个族邑的人,少说有两三百,竟然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前去收押的侍卫们都自称“撞了鬼”,甚至吓疯、吓晕过去,就显得太过离奇了。
贞人涅低声唤一旁的侍从,“去看看大巫和小族尹还在吗?”
侍从很快去而复返,颤声道:“大巫和小族尹说要回到天上,面见神明和先王,已自戕了。”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是附到贞人耳边说的,但在一片死寂的高台上,彷如惊雷在贵族们耳边炸响。
白氏的族人们已不知去向,恐怕追之不及,女巫被风带走,尸骨无存,更不知去了何处,大巫和长子则选择通过死亡回到天上,或许是要向神明陈述人间之事吧?事情看起来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正在此时,一群白色的飞鸟自摘星台下掠上天空,消失在高天的云层之间。
贵族们的酒早被狂风吹醒了,此时怔怔望着飞鸟的踪迹,再回想起侍卫回报的种种怪事,对神明的恐惧突然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有的人甚至跪了下来,蜷缩在高台之上颤抖、哭泣。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飞鸟是众神的信使,如今白鸟归去,或许是在宣告这个王朝行将到来的终结。
第九章 客星 可那颗逼近中天的客星分……
“昨夜见客星西来,煌煌然,岂非正是贵客?”
山岩下,面目和蔼的老妇人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男子,来人并未携带随从,神态也恭谨,似乎是私下寻访至此。
“大巫鬻子曾言,巫箴居于此,王上命我前来寻访。”
老妇点了点头,“贵客为谁?”
“我为周王之弟,旦。”
“原来是周公,我虽处山野,亦久闻周公之名。”老妇转身向山岩的豁口走去,“巫箴居于幽窟之内,既有约在先,请贵客随我来。”
面前的洞穴入口狭小,寒气从内溢出,向下望去,伸手不见五指。
老妇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之中,周公旦快步跟上。
这个洞窟幽深、阴冷,回荡着远远近近的水滴声、虫鸣声、蝙蝠振翅的声音以及种种不能细想的窸窣声,令人毛骨悚然。
唯一的光源是老妇手中点燃的铜烛台,似乎是因长时间处于这水汽丰沛的洞窟内,原本金灿灿的铜器已经爬满了绿色的锈蚀。
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许久,流水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平坦的岩石地面变成了狭路,崎岖的岩石路两旁尽是冰冷的积水,有银白色的盲眼鱼自水面下一闪而过,烛光映得它们身上的鳞片闪烁如星屑。
老妇走到岩路的尽头,将烛台放在岩壁的凹槽内,又将其余几处烛台也一并点亮。
尽头是一小片平地,被幽深的水潭围绕,弥漫着寒冷的水汽。
老妇将最后一盏烛台放在略微高出地面的岩石平台上,火光映出了躺在上面的身影。
是一名身着青白色衣衫的女巫,她散开的长发铺在身下,仿佛流水一样淌下,堆积在身侧的地面上。
她的胸口和肢体上均有极细的长针,隔着衣料深深刺入肌肤,在火光中闪烁着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