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2      字数:3163
  “以巫祝祭天从来都是常事。”白岄的声音仍然平静,将让人心惊胆战的话说得仿佛明天的天气,“太公从朝歌返回,没有说起吗?我之所以跳下摘星台,是因商王要以女巫为祭,联络神明,女巫多是被烧死、或是活埋进祭坑,当然也有砍下头颅的……如果不想要那样死去的话,就只能试试跃下高台,会不会有一线生机。”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语气轻松得很,几乎是带着笑的,像在说一场短途的旅行,似乎被那样杀死之后真能去到天上的世界侍奉神明。
  死亡于商人而言,或许只是他们不息迁徙中的一场旅行,目的地便是神明与祖先所聚的天上。
  离奇、可怖,无法理解,令人胆寒。
  走下灵台,白岘迎了过来,扬了扬手中的竹简,“姐姐!你回来啦,我今天有好好地记录星图,你要不要夸夸我?”
  “那你看出什么了?”白岄将竹简拼起来看看,“参宿三星的距离不对,你明日再测。”
  “哦,我觉得我已经算得很准了啊。”白岘扁了扁嘴,没精打采道,“我看到天狼从今天起升上夜空,叔父说,那是主兵乱的征兆……”
  他正准备拉着白岄往回走,这时才发现她身旁还有一人,借着星光打量了一下,疑惑道:“你是谁啊?看起来面色好差。”
  白岄唤他:“阿岘,你去将兄长记载了医术的简册取来。”
  “哦……这么晚了,拿那个来做什么?”白岘嘀嘀咕咕地往回走,忍不住埋怨道,“天都这么黑了,也看不清啊。”
  “那少年是你弟弟?”周公旦打量着白岘,他与白岄全然不同,不,或者说,他与那些所谓的巫祝们全然不同。
  “是我亲弟,若我身死,由他继承‘巫箴’之号。”白岄看向白岘耷拉着肩膀的背影,白岘尚未成年,少年心性,沉不住气,实在不像能继任巫箴的样子,但她的语气也未见什么烦恼,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阿岘一心寻求医道,轻慢了为巫之业,族中长者多有不满。”
  “为何故意将他支走?”
  白岄点头,“周公随我来此,似乎有话要说?”
  “太史应当已告知于你……”周公旦有些踌躇,他们不知该怎样向白岄提出,因此委托曾在殷都为官的辛甲代为告知,但辛甲回报说白岄并未表态。
  他们将她找来,为的是对抗商人的宗教,她身为殷都的主祭,那是她所熟悉、擅长的东西,只有身处其中的她才知道如何去毁灭它。
  可是,白岄的态度在他们看来非常暧昧不明。
  毋庸置疑,她确是商人所认可的优秀主祭,视血腥的祭祀为理所当然,即便自己差点成为祭品,仍没有丝毫怨恨与恐惧。
  要劝说这样的女巫为了他们去覆灭她一直信仰的神明们,真的可能吗?
  可她是唯一一个离开了殷都的主祭,除了寄希望于她,目前也别无他法了。
  “原来是为了太史那时说的话。”白岄几乎是想都没有想,答道,“根据父亲与鬻子的约定,我本就是为此而来。”
  没有想到她这么容易地答应了,周公旦几乎以为自己错听,“……这也是你所谓的天命?”
  白岄带了些敷衍的语气,“这样说也可以。”
  “巫箴,那是鬻子的想法,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你真的明白……”
  “我明白。”白岄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来此,成为周王的大巫,是为结束商人的时代,也结束殷都以人为祭的旧例。”
  白岘去而复返,听到她这样说,惊喜道:“姐姐说的是真的吗?人祭本来就很可怕啊,我和兄长也不喜欢,就像葞他们,不是和大家都是一样的、活生生的人吗?不过离开殷都姐姐也就不用再做那些事了吧?我听说西土没有这样的祭祀。”
  白岄瞥了他一眼,道:“我知你一向不喜欢那些,但是阿岘,你以为兄长教给你的那些医理是怎么来的?你是怎么知道内脏所处,经脉所向的?”
  那都是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血淋淋地剁碎肢体、剖开肚腹的过程中,慢慢总结归纳而来的啊。
  白岘垮下了脸,抱着记载了医术的简册,似乎手中有千钧重。
  “结束那种祭祀,早已有许多人试过,无一例外都失败了。那并非易事,也绝非值得欣喜之事。”白岄留下这句话,径自离开了。
  这五百年来,被奉为核心的人祭,早已盘根错节,与殷都、巫祝们、整个商人的部族、甚至所有使用了商人文字的人们,全都密不可分了。
  想要一一剥除,必须忍受剔骨剜心之痛,也未必能够成功。
  第十四章 吹埙 赤足的女巫们在本该用……
  次日清晨果然下起了雨,白岄坐于屋内推演星象,白岘则抱着医书琢磨。
  “阿岘,叔父不是吩咐你今日去学筮法吗?”
  “我才不要——”白岘抱住她一条胳膊不撒手,“姐姐你想啊,你那时候不知去了哪里,叔父他们天天都算,什么甲骨啦蓍草啦,能算的都算了,葞他从来不爱学那些,后来都跟着叔父学会了。”
  “大家都说你也死在了殷都,可见那些都是极不准的!”白岘气鼓鼓地摇头,“往后我再也不要学了!”
  “真是任性。”白岄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尖,“毕竟还是要装装样子,你是巫箴的继承人,若是如此懈怠,会令族人不安的。这些话,不许跟别人提起。”
  “好吧。”白岘不满地垂下头,起身往窗外看一眼,“雨也停了,那我先去叔父那里了……”
  他拖拖沓沓地走了两三步,又折返回来,拉着白岄往外走,“姐姐你也出去散散心,别总是闷在里头。”
  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初冬的阳光浅淡,照在身上也不觉温暖。
  丰镐很安静,她居住在肃穆的宗庙近旁,更是杳无人迹。
  信步来到巫祝们聚居的地方,用以举行祭祀的空旷地面上并无一人,只有少许积水。
  一缕低沉的乐声从不远处飘来,白岄循声而去,见矮墙前蹲着一名女巫,正低头吹奏土埙。
  她吹得入神,直到白岄走到她身旁,影子遮住了她的侧脸,她才猛然发觉。
  埙声一顿,女巫惊惶地站起身,“你……是大巫……!我、我不是在……那个……不、我是在练习祭祀的……”
  “很好听。”白岄点头。
  “诶?”女巫抓着土埙,不知所措地望着她,“我……”
  白岄补充道:“这不是祭祀的曲调,但很好听。”
  女巫皱起脸,垂下头,似是怕她责怪,不敢答话。
  “为什么要躲在这里?”白岄向她伸出手,“你叫什么?”
  女巫迟疑地抬起头看她,语气温驯,“我名椒,母亲是这样唤我的。”
  见白岄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她大着胆子续道:“方才的调子也是母亲喜欢唱起的。”
  祭祀的曲调总是低沉、庄严,她吹奏的却是山野中的曲调,悠扬灵动,身为巫祝,一听便知其中的不同。
  “大巫……不会责罚我吗?”
  “为什么要责罚?”白岄携起她的手。
  椒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又想甩脱她的手,又不敢擅动,一时间她窘迫得脸都红了,嗫嚅道:“太史他们说,神明不会喜欢这种曲调,我要为了神明吹奏埙,不能吹奏这样不庄重的调子。”
  哪怕是练习也不行,她的所有时间和生命,理当都是为了神明而耗费。
  白岄看着她,那些被推上祭台的小鹿便如她这样,无辜又无措,“是吗?你很怕我?”
  “我……我不敢。”椒被她握住的手轻轻地发颤,“太史说,大巫是神明最宠惠的人,我们不该随意触碰大巫。”
  可白岄主动触碰了她,她更不敢躲避。
  “原来是这样。”白岄放了手,取出一支竹篪,“你的调子很好听,可以教给我吗?”
  “……啊?”椒脸上有短暂的空白,似乎没能理解白岄的要求,“可是……”
  白岄带着她走到空地上,“昨日太史不是说了,从此以后,群巫都由我管辖吗?只是这样小小的要求,便让你为难了?”
  椒霎了霎眼,握着土埙的手心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确实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如果连这也拒绝的话……不、不,她根本没有那种胆量拒绝大巫啊。她又看了眼白岄,见她佩着面具,唇角轻轻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椒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将埙放回唇边。
  乐声再度扬起,她闭上了眼,起初气息还因为惊恐有些不稳,但到底是吹惯了的调子,逐渐抚平了她的恐惧和紧张。
  白岄的篪声很快和上了她的调子,埙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飘荡在雨后清明的空中。
  巫祝们从屋舍内走了出来,彼此交头接耳。
  “椒又在吹奏那种调子吗?”
  “之前已为了这件事被太史和太祝责怪了,她可真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