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作者:
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2 字数:3081
“两年之前,诸侯会于孟津,王上曾以‘天命未至’为由不战而返,难道如今天降暴雨,便是所谓‘天命’?”
他们真的很想知道,天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比商人信奉的神明还要玄乎,只凭着王和巫在那里说,空口无凭,如何让人信服?
白岄道:“夔龙吞吐,乃有死生,天地相交,便是雨露,天降大雨,自然是神明之意。五百余年前,鸣条决战当日,也曾雷雨交加,商人奋勇而战,终得代夏而立。”
“如今夔龙布雨,天命又至,诸位——不敢接么?”
女巫的语气森冷,眼眸中带着少许挑衅和嘲讽。
白岄作为商人的主祭,自幼浸淫于神事,妄图和她争论天命和神明,是很不明智的举动,几乎没有胜算。
宗亲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转而以仁义相劝,“王上,我等并非临阵退缩,实是忧心染寒病倒之人,既然大巫认为不日便要放晴,何不在此稍事休整,以观其变?”
武王道:“既与胶鬲相约,不可失期。”
既然已不再谈神事,那就可以谈谈解决问题的方法了。
有必须如约到达的理由,只是不能宣之于众,而且一旦在此停留休憩,恐怕士气消耗殆尽,联军也将分崩离析。
“内史,去向召公传句话。”武王叮嘱了丽季几句,随后看向周公旦,“周公认为呢?”
周公旦答道:“商王倒行逆施,人心尽失,听闻商人怨声载道、日夜诅咒,望上天降罚于商王。若因区区灾异之象而心生畏惧,终将错失良机。”
不待众人再搬出什么理由,他又道:“不如拔选精兵良马,继续东进,病重难行之人,在此暂作休整,医师随行在后,不日到达,可为病患治疗。”
召公奭也道:“太史寮所属群巫亦随军在后,多达百余人,皆携药石针砭,足以照料染病之人。”
两寮的长官已明确表了态,大巫也借着神明的名义软话硬话说尽,再闹下去倒显得有些不知好歹。
六师的将领们率先接受了这一提议,各自返回军中,清点人数,重新编队,开拨行军。
癸亥日,小采时分,大军践着积水,终于到达牧邑之野。
商王的军队陈列已毕,兵甲俨然,戈矛林立。
夜间仍有小雨淅沥,来自西土的联军冒雨排兵布阵。
黎明时分,果然如白岄所说,连绵五日的阴雨终于停歇,遮蔽在众人心头的阴云也散了几分。
甲子日,为一季之首,万物于此兹萌,万事于此开始。
这是个云气清明的晴天,朝阳从地面上升起的时候,人们才惊觉残冬已尽,早春迫近。
誓师已毕,开战在即,两军相对,寂然无声。
医师和巫祝们驻扎在十里之外,白岘在亮起来的天光下再一次眺望远处的朝歌城。
当年白氏匆匆离开殷都,他曾于朝歌城外苦等父兄和姐姐归来,直等到朝阳升起,天光大亮,一无所得。
天气放晴,巫祝们将蓑衣平铺在石块上晾晒,医师正围着篝火煮秫米粥。
染病较轻的兵卒经过治疗已恢复了七成精力,此时正三三两两聚集在营地外,远远望着两军对峙。
看不清阵上具体的情形,兵戈相交声、马嘶声、喊杀声混合成一片隆隆的声响。
辛甲和白岄驾车而来,白岄跳下车舆,呼唤群巫,“商军败退,巫祝随我向前,救治伤者。”
康复的兵卒们围了上去,“大巫、太史,我们已病愈,也可出战。”
白岄拒绝了这一要求,“你们此刻赶去,无法追及大军,若精力已复,在此协助医师迁移营地、搬运伤者。”
白岘跑上前,“姐姐,我也去。”
白岄点头,“我与太史要返回阵上,无暇顾你,自己小心。”
大军已向北追击商军,战场上满目鲜血,到处是倒伏的兵卒与马匹。
白氏的巫祝们不断提醒众人,“避开脚下断戈断矛,将伤势较轻的伤者挪到营地附近,伤重者不可挪动,就在此处救治。”
白岘留在营地内为兵卒处理伤口。
一波一波的伤员被搬运回来,有的尚在呻吟痛呼,有的已昏死过去。
白岘给疼痛难忍者递上药酒,见医师正在为伤者擦拭血迹,道:“连日降雨,水流泛滥,不可在外取水。”
“已命胥徒们以细麻过滤水源,加入药草,置于陶罐内煮沸使用。”巫医正在为人拔除嵌入小腿的铜箭,箭簇深可入骨,幸喜未曾伤及血脉,“只是细麻滤水缓慢,现在还无水可用。”
白岘将酒坛递过去,“先用酒水冲洗吧。”
巫祝们清理过战场,带着最后一批生者返回。
头皮被砍的、流血不止的、铜戈嵌入肩胛、躯干被伤十余处、也有腿骨被车轮轧断、甚至腹部被矛尖挑破、肠子都流出来的伤者,也被一并带回。
丰镐的医师和胥徒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伤情又重,人数又多,到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死亡的衰败气息。
尤其是胥徒们,平日并不在官署工作,只是此次出战需要,被临时征调而来,见此情形,许多人掩面惶恐哭泣,甚至跑到远处呕吐不止。
巫医们此时竭力救助伤者,无暇顾及他们。
从清晨忙碌到日中,即便众人忙得脚不沾地,想尽方法,仍然只能看着重伤者在痛苦的呻吟中死去。
余下的兵卒伤情渐趋平稳,还来不及为死者哀悼,巫医们留下几人照看,将营地再次向北移动。
“葞——”白岘正在战场上寻找生还者,远远望见葞扛着一人,另一手执戈作拐,正踉跄走来,忙迎上前,“你没事,太好了!”
“早说了,我命大着呢!”葞咧开嘴一笑,将铜戈扔到一旁,捏了捏白岘的脸。
他的同伴已疼得面色发白,冷汗淋漓,闻言也笑道:“阿岘,简直像做梦一样,我们胜了!”
“好了好了,你们先别笑了。”白岘拉着他们坐下来,细细查看他们伤处。
葞肩上被铜戈划了几下,白岘给他擦拭时,他疼得龇牙咧嘴,面颊上、耳后也有许多细小的刺伤,幸好都未伤及要害。
他的同伴则严重很多,右足脚面被车轮碾压过去,整个血肉模糊,白骨都露了出来,伤口一半已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另一半还在渗出鲜血。
“这可不好处理。”白岘用麻布沾了酒液擦拭伤口,将碎骨小心地清理出来,捣烂止血药草敷在创口上,“我先给你止住血,包扎起来,若是这一旬内伤口能自行愈合,往后或许骨头有些变形,至少还能走路的。”
白岘叹口气,面色凝重起来,“如果伤口无法愈合,足面也开始发黑的话,就只能将整只脚砍掉了。”
“哦,这么吓人啊。”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白岘瞪了他一眼,“不过你放心,许多罪人在刖刑之后都能活下来的,虽然往后生活艰难些,好歹命能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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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非攻下》:“昔者三苗大乱,天命殛之。日妖宵出,雨血三朝,龙生于庙,犬哭乎市,夏水,地坼及泉,五谷变化,民乃大振。高阳乃命玄宫,禹亲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遝至乎夏王桀,天有口命,日月不时,寒暑杂至,五穀焦死,鬼呼国,鹤鸣十夕余。天乃命汤于镳宫:‘用受夏之大命,夏德大乱,予既卒其命于天矣,往而诛之,必使汝堪之。’…汤奉桀众以克有夏,属诸侯于薄,荐章天命,通于四方,而天下诸侯莫敢不宾服。则此汤之所以诛桀也。”
太长了不想翻译,大意为:一个政权将要灭亡的时候,会生出各种各样不祥的异象,所以后世认为山崩地裂大水大旱都是君王德行有失所致,必要时需要下个罪己诏承认错误这样子[三花猫头]。
第二十九章 鬼哭 有风萧萧,尸横遍野……
伤者还在源源不断地被送回,医师们一筹莫展。
带来的药草和酒水早已耗尽,连用以包扎止血的麻布都所剩无几。
营地内充斥着悲惨的、难忍的痛呼声,间杂有胥徒们因恐惧和不忍的低泣,高悬的太阳正在缓缓向西移动,黄昏将要降临,绝望的情绪也慢慢滋生增长。
营地外的战场上更是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医师们只能取来染了血色的水源,过滤、煮沸后继续使用,救治伤者。
他们手中所剩的,仅有几枚长针和砭石,长针用以为伤者缓解疼痛,砭石可破开肿胀的伤处,排出瘀血。
巫祝们则开始以言语安抚伤者,葞自觉好了许多,也拿起针具为其他伤者治疗,并拍着自己的伤处,鼓励伤者咬牙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