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者:
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2 字数:3047
“召公也认为应对殷民宽容以待?”
“虎臣在城中搜捕不愿臣服的商王近臣,听闻多至数百人,这些人不能留。”召公奭提出了折中的方案,“其余贵族、平民或许心有不满,但并未表露,至少表面上仍是友好的,便如微子所提议的那样,将他们中一部分人迁往丰镐为质,同时也能分散殷都贵族的势力。”
白岄道:“那些不愿臣服的近臣,作为人牲死了,不就可以继续追随先王了吗?他们还会觉得十分欣慰呢。”
武王沉吟片刻,问道:“巫箴,献俘的仪式,多少人为宜?”
“殷都的旧制,用牲一般十人为组,斩首后埋入同一祭坑之内。祭祀可用十人、二十人、三十人、百人、三百人,武丁王时期,曾有用牲多至千人。”
十人为组,一排一排的头颅,献祭千人,便要将头颅堆垒整整百层,看去很是壮观,也十分可怖。
“不必这么多。”武王及时制止了她,以防她说出更恐怖的话,“告祭上天,数十人或许不够庄重,便定为百人,你在殷都早做准备,安排好各项事宜。”
白岄起身,领命而去,“我今日就动身,太史、内史都与我同去。”
“他们曾在殷都为官,或许还能招揽故人。你在巫祝之间也有许多旧识吧?若他们愿意,也可迁往丰镐居住、继续担任巫祝。”
白岄摇头,“王上管不住他们的,还是让鸷鸟先留在殷都吧。”
周公旦忧虑道:“就这样让她回殷都吗?巫箴行事出格……”
“商人脾性古怪,尤其是贵族与巫祝们,除了巫箴,又有谁能弹压他们?内史也说了,要利用她便让她放开手去做吧。”吕尚也起身告辞,“我带兵去追击方来的残部。”
天色刚亮,朦胧的日光洒落下来。
白岘和葞走在最前面,脚步均有些沉重。
这里曾是白氏聚居的族邑,如今族邑内一片荒芜,泥土所筑的屋舍已经在风吹日晒下渐渐坍圮,道路两旁的草木无人修剪,长得横七竖八,乱蓬蓬的。
丽季四下望了望,“一个人也没有呢,和我记得的完全不同。”
胶鬲也一同前来,叹息道:“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所见是人烟稠密,一派繁荣的景象。听闻你们离开后,无人敢接近白氏族邑,竟已荒芜至此。”
白岄倒没有显得悲伤,只是回望了一眼王城,“若人们迁离,将来殷都或许也会如此。”
“这里是白氏过去的族邑,有些古怪,请不要接近。”两名巫医从远处追来,待看清了众人,惊讶道,“你们是……你是阿屺的妹妹?你……没死?”
“是。”白岄看向他们,“你们是邻近族邑的巫医。”
“我叫巫腧,与你兄长也算是旧识。”巫医将他们带到距离白氏族邑不远的一处屋舍内,“听闻你跃下摘星台,不知所踪,你父兄又自戕前去面见神明和先王,王上和贵族们认为太过不祥,因此不再追究白氏族人离开殷都之事。我们不知白氏是否还会返回,担忧有人乱闯,因此在这里搭建屋舍,不时来居住一段时间。”
“竟是这样……”白岘拽住白岄的衣袖,“所以真的是……”
他低下头,哽咽道:“真是……这样……”
族人们顺利离开殷都,一路上未被侵扰,原来真是用父兄的性命、和姐姐的涉险换来的。
“巫医。”葞上前拉住巫腧的双手,“您是否知道,兄长他……在哪里?”
巫腧摇头,“王上命人将他们葬于宗庙旁的祭坑之内,恐怕无法找到了。”
数不清的祭坑,其中埋葬着许多零散的骨骸,想在其中找到自己的故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
葞颓然跪倒在地,连连摇头,“怎会这样……兄长他、分明救了那么多人……”
巫腧也叹息,“阿屺他……一直在找治疗那种病的方法,最后也没有找到吧?”
“不,他找到了。”白岄认真地看着他,“巫腧,我是为此而来,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会考虑的,现在还不能答复你。”巫腧打量着异常冷静的女巫,“所以这一任的巫箴,是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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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胥,意为藩篱、篱笆,出自《说苑·贵德》,其具体内容为三公对殷商遗民处理的不同态度。其中太公认为爱屋及乌,怨恨一个人则需要把他房子旁边的篱笆都除掉,应斩草除根,一个不留,该提议未被武王采纳。
第三十五章 嘉客 他日史官笔下,殷君……
辛甲带领胥徒们到达亳社,贞人涅和巫鹖也带着巫祝和奴隶们聚集在亳社外。
商王久未回到殷都,祭祀的区域略显荒废,人们正忙于清理道路上过于繁茂的草木,并修缮、打扫亳社。
辛甲与贞人涅是旧识,关系说不上好,也不算太差,彼此和和气气地打过招呼。
“怎不见殷君和微子?”
“先王自数年前迁居于朝歌,王宫久未修葺。”贞人涅四下一望,未见丽季和白岄,意味深长地笑道,“殷君与微子先去看看王宫的情况,片刻后就来。辛甲大夫的那两位小友呢?我与先前的两位大巫,倒也是旧识。”
鬻子出奔,白氏惨祸,都与贞人涅脱不了干系。
辛甲冷冷瞥他一眼,道:“巫箴他们先回族邑一趟。”
一语未了,白岄与丽季已到了。
丽季自是听到了,拉着白岄快步上前,“不是昨日才见过么?想不到您这样记挂我们。”
贞人涅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小史还是同从前一样莽撞啊,想必给辛甲大夫添了不少麻烦吧?”
“我才没——”
白岄制止了他,看着贞人涅,“贞人有功夫在这里闲聊,倒不如想办法去挑唆贵族们。”
“过几日周王要来亳社告祭,修缮亳社可是头等大事,我等是万万不敢擅离的。”贞人涅眼珠子一转,“女巫想必也要留在这里吧?看来我们得共事一段时间,还是彼此和气一些的好。”
白岄并不给他面子,“那真是可惜了。您也知道,主祭从来不会与任何人和气的。”
“好了,好了,别吵了。”辛甲不满地瞪了贞人涅,又给丽季使眼色,令他不要再多言,“一起进去看看吧。”
贞人涅仍笑眯眯地道:“亳社平日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我们是托了女巫的福。”
推开门,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工匠们正在用白垩重新粉刷墙壁,用大漆重新涂抹门扇和支柱。
商人设有禘喾、郊冥、祖契、宗汤、报甲的五世宗庙制度,虽如今已基本被周祭制度取代,亳社内仍设有帝喾、冥、契、成汤与上甲微的神主。
在先王神主面前,自然是谁也不敢吵闹的。
微子启带着殷君走入亳社,望着先王神主,“当年汤王代夏而立,曾于夏社举行告祭。”
如今见不肖子孙失了天下,不知是何滋味?
殷君走出亳社,冷笑道:“有伯父和贵族们的相助,周王这天下得来的倒是容易。”
“难道殷君得位不容易吗?先王与微子在牧邑外会战之时,殷君又在何处呢?”丽季很不客气地嘲讽道,“他日史官笔下,殷君可是周王所立的殷君,而非先王认可,商人拥立之君。”
殷君横了他一眼,“内史果然是牙尖嘴利,但别忘了,你乃是荆楚之人,何必与周人一条心呢?周人又何时将你们楚人放在眼中了?”
“您与微子为汤王之后,均是周王的宾客。”辛甲上前,将互不相让的两人隔开,向殷君作了一礼,“您更是受上公之爵,当有上公的气量与仪态,何必与内史置气?”
这话看似抬高了殷君的地位,却明摆着是在摘除丽季的不是,指责殷君小肚鸡肠。
殷君冷哼一声,“辛甲大夫如今做了周王的太史,怎么也这样拿腔作势起来了?”
小辈们吵架倒是无妨,但辛甲是长者,又是殷都的旧贵,微子启不能再放任殷君冒犯,忙喝止,“辛甲大夫是长者,不要无礼。”
“无妨,殷君与内史尚且年少,气性大一些也是有的,彼此将话说开了便好。”辛甲向丽季道,“我要与巫箴前去会见殷都的主祭们,内史,太史违在王宫处理各项事务,你前去相助吧。”
微子启并不想掺和巫祝之间的纷争,带着殷君告辞,“我与殷君与几位族长约定会面,便不与太史和巫箴同去了,烦巫鹖与贞人作陪。”
主祭们正聚集在祭祀区的中心,约有二十人,有几人戴着与白岄类似的铜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