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者:竹叶心      更新:2026-01-22 13:52      字数:3059
  说起这个,巫隰补充道:“几位旁系先王的族邑铸造了一批彝器,将一起作为祭品掩埋。”
  周祭系统将旁系先王排除在外,引起了身为旁系先王后裔的各族邑的积怨,如今为了安抚、拉拢他们,恢复岁祭,自然要一视同仁地对待众位先王。
  “似乎在族中一片陶瓦上见过记载,过去也有以埋葬彝器代替人牲的做法。”巫即低头思索,“不知什么时候又断绝了。”
  白岄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想必是‘神明’不同意吧,就渐渐没有人这样做了。”
  巫率提着酒器走进来,“你们都在啊,我去验看过鬯酒,气味和色泽都没有问题,让他们送来了,先储藏在宗庙内吧。”
  他手中提着的是一只铜卣,浇铸成鸱鸮的形貌,有着深圆的肚腹,里面装满微微浑浊的酒液,底部圈足恰好制成猛禽的利爪,顶盖上铸有圆圆的大眼和尖尖的羽簇。
  混合了郁金草与黑黍酿造的鬯酒香气浓烈,即便盛放在铜卣中,气味也从盖内渗出来,将宗庙内熏染得满是香草与酒液的芬芳。
  巫离嗅了嗅酒气,笑道:“虽然世事变迁,鬯酒倒还是旧时的味道。”
  “这本就是前些年所酿的鬯酒,我看看……”巫率细看着酒液,“大约是两年前酿制的,自然还是旧时的风味。”
  “你这话很怪。”巫离闭上眼想了想,就好像说,这一卣鬯酒是由旧时殷都的风月雨雪所酿成,因此才与今日的滋味大不相同。
  祭祀当日天气晴朗无风,今年的冬天并不寒冷,到现在也未有降雪。
  由殷君亲自担任祝祭,并执鬯酒侑祭神明与先王,之后由主祭们继续进行各项祭祀。
  殷都的贵族、百官都列席在旁,箕子从封邑回到殷都出席此次年终合祭,作为中原地区监军的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也受邀出席。
  祭祀从日出时分开始,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结束,虽然祭仪繁多、复杂,但流程安排合理有序,主祭与巫祝们配合有度,天气晴好,祭祀中也没有出现突发状况。
  圆满结束的合祭,似乎预示着天翻地覆的那一年终于过去了,一切都在向着好的地方发展。
  冬季的夜幕早早垂落,殷君和微子启作为主人,亲自相送受邀出席的客人们离开祭祀区域。
  “天色已晚,殷都至朝歌需半日路程,恐怕夜间行路不便,卫君与鄘君不如在殷都暂歇一晚,明日再启程?”
  霍叔处拒绝道:“不必这么麻烦,兄长们随我去邶地休整一晚就好了。”
  白岄和贞人涅处理完祭祀的收尾工作,也带着巫祝们前来相送。
  霍叔处与白岄相熟了,笑着招呼她,“巫箴近来与殷君、贞人都相处得很不错啊。”
  殷君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对白岄仍有一肚子怨气,可她于神事上并无过错,甚至比巫鹖管理得更好,他无从挑刺,又有贞人涅和微子启在旁相劝,对白岄的态度也就缓和了下来。
  管叔鲜瞥了幼弟一眼,“王上很信任巫箴,能与殷君融洽相处,自是好事。”
  他随后打量着穿赤色祭服的女巫,她身在殷都,站在巫祝之中、在贞人身旁,与那些商人并无两样,不……或者说,她原本就是商人。
  性子古怪、心思叵测的女巫,说到底,真的可信吗……?
  初春,武王自丰镐前来中原,召白岄至洛邑会面。
  车马停在城邑外的田野旁,武王带着太史辛甲与一众随从官员,正远眺面前无垠的原野。
  白岄带着巫祝们上前,“王上、太史,不进城邑去吗?”
  “巫箴,许久未见了。”武王笑着看向她,“你做得很好,这一年来很辛苦吧?”
  “诸多事务,有惊无险。今日得见王上安好,我十分欣慰。”白岄看了看随行的官员,“内史和阿岘没有来吗?我还以为他们会闹着要跟来。”
  丽季身为内史,需为王起草、发布诏令,管理作册官们记录事务,本该随行来此。
  辛甲答道:“他们也来了,王上之后要去管地朝会诸侯,内史带着你弟弟先行前往管地筹备各项事宜了。”
  武王道:“他们见了你,恐怕有许多话要说,平白耽误许多时间。之后再去管地会面吧,随你们说多久。”
  “巫箴陪我走走吧。太史,你们不必跟来。”
  这是天下至中的原野,奔腾不息的河水在此放缓了脚步,蜿蜒流转,分出洛水与伊水,养育出这片地势平坦的沃土。
  白岄俯身从田地的边缘捡起一枚破碎的陶片,上面绘有角形的黑彩纹饰,又用朱笔绘出连绵不断的圆弧纹,十分精美。
  “夏后氏曾居于此处,铸九鼎而别九州,伊洛居于天下之中,是为‘中州’。”
  这枚陶片,即便经过了数百年甚至千年之久,上面的色彩仍未消退,在阳光下泛出柔润的光泽。
  “确实听闻此处是夏人的旧都,位于九州之中,依傍山岳,地势险要,土地平旷,我打算在此地营建新的城邑,迁都于此。”
  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初春的土地上,刚播种下去的五谷开始发芽、生长,鲜嫩的幼苗在东风中摇曳。
  “我想也是。”白岄垂手拂过嫩绿的粟黍,“管地同样险要,王上在那里设立了封国,却并未在洛邑分封宗亲,应是打算亲自前来镇守。”
  “巫箴,你继续在商邑拉拢贵族、怀柔民众,待新邑建成之后,带着他们也迁居到此处。到那时,周人会与商人居住在一起,合为一族,千百年后……”
  武王注意到白岄面色微沉,眼中神色转为凝重,问道:“怎么了?”
  “……可我没有看到这样的命运。”白岄望着群星隐没的天空,轻声道,“不,请您忘记这句话,按照您的想法去营建新邑吧。现在仍可以抱有希望,天命……或许还会更改。”
  “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武王在田野旁走了几步,从东方吹来的暖风拂动着禾黍与他的衣角,“巫箴,还记得当初你与太公的提议吗?”
  白岄看着面前油油的绿意,“记得。王上终于打算采纳我们的提议了吗?”
  武王未答,而是说道:“我已命人在先王之旁为我营建墓室,只是太子尚幼,周公又过于宽仁,恐怕无法震慑殷民,遗患无穷。”
  这个尚未安定的天下,将要托付给谁呢?
  白岄望向东侧隐隐的城邑影子,“昔年盘庚王率众自亳都迁至殷,曾将不愿追随的族邑尽数葬于新邑的土层之下,以为奠基。这座新的城邑,或许也需要奠基,商人倾慕天上的世界,便将他们送回神明与先王的身边,又有什么不好呢?”
  白岄续道:“到那时,同样是周人与商人居住在一起,合为一族,千百年后谁也不会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
  武王看着她,“连内史都不知道的事,巫箴怎会知晓呢?”
  她不仅知道得那么清楚,还话里有话在隐喻着什么。
  白岄慢慢道:“世上多得是未被付于文书的往事,还可以口耳相传、手眼相授,巫祝之间常常用这种方式流传隐秘。”
  “所以你当初离开殷都,是为了揭露那个隐秘吗?”
  “已经过去两百余年,那些事没有揭露的必要了。”白岄摇头,仍远远望着殷都的影子,“我只是在找一个人,与我一样,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找到之后呢?”
  白岄冷冷道:“这种秘密,在世上本该只有一个人知晓。找到之后,当然是杀了他。”
  如果找不到,就把那座城邑里的人全部埋葬。
  然后他们就可以走上新的、正确的道路了。
  第五十一章 九畴 祀者,心之安居,屋……
  在洛邑停留数日,考察过周边地势后,白岄与辛甲陪同武王前往管国朝会。
  管叔鲜带着蔡叔度、霍叔处,丽季带着先行到达管国的礼官和巫祝们,在城外相迎。
  经过一年的营建,原本位于殷都王畿边缘的这座城邑,如今庙堂森严,楼阁巍然。
  中原与东方各地的诸侯们已接到消息,这几日陆续赶到管地,一时间城邑内车马辚辚,行人攘攘,十分繁华。
  不过,这些热闹与巫祝们却没什么关系。
  朝会前将在宗庙内祭祀先王,辛甲和白岄带着巫祝们筹备一应事宜。
  白岘坐在宗庙的阶下,拉着葞询问他们在殷都的见闻。
  他有很多很多话想对白岄说,可眼见着姐姐忙碌,他不敢贸然上前打搅。
  白葑捧着礼器经过,见他竟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白岄,讶异道:“阿岘这一年来跟在王上身边,倒是沉稳了许多。”